打扮得红柳绿的，比寻常的娼粉还妖媚十分。那芳官原先就是个戏，去了这地方，难还好得了么？”

赵姨娘笑：“阿弥陀佛，这才叫现世报呢。当初我骂他一句‘粉’，还跟我嘴掉猴儿，寻死觅活的假撇清，到底应在今日。这还是宝玉屋里使过的人呢，不过是这么个下场。只会说嘴，二十里地外苍蝇打架偏看见，底下母拉屎倒不理论。[1]同太太说，还不信，打量谁认真同那起蹄一般见识，冤枉了他们。如今怎样？可见本来就是这里的货。”又问贾环：“你说的这芹老四可是三房里周氏的儿？他母俩常往府里走动，最会献勤儿的，我只知他们结这府里得势的，在那府里并不珍大爷的，何时这样好了？”

贾环仰着脖儿，打鼻里哼了一声：“你说的那都是从前的旧账了，他那时只和尚士，就有油也奉承不到珍大哥面前，且珍大哥为着他嗜赌好，所以并不待见他；及后来他了铁槛寺、月庵两，和庵里净虚尼姑两个撺掇着把些姑妆扮了来侍酒，素席待客，就投了珍大哥的缘了。因此现在甚是要好。”赵姨娘便得意起来，咂添嘴的：“如今好了，虽然老太太一味护着宝玉，大老爷倒肯重你，再有那府里珍大爷照护，这府里的家当将来少不得要落在你手里。可是的，你天一黑就往那府里跑，究竟些什么？”贾环笑：“有什么可？不过是打着练武的幌耍钱罢了。双陆也有，象棋也有，叶戏也有，赶羊、抢红、抹骨牌，[2]喜什么是什么，一晚上输赢好几百上下呢。”

赵姨娘慌的：“可别让人哄了你的钱去。”贾环：“我那里有钱？都是珍大哥哥给的赌本。其实我也不大顽，不过跟着白瞧瞧，听戏吃酒罢了。那些人才是会吃会顽呢，荤的素的，雅的俗的，总能两样儿来，就拿这尼姑侍酒来说吧，别说见，从前就是连想也没想过。[3]他们还有个理呢，说是隋唐以前并不女尼姑，以后有了，也多是变相的院，诨名的娼馆。比如鱼玄机、李秀兰、陈妙常，都是个中翘楚，相与的都是些风名士，达官贵人，那杨玉环还了贵妃呢，连皇上都心，武媚娘若不是在庙里走一遭，就能修成正果牝司晨了？所以他们自谓尚古，以唐明皇、温飞卿自居，最喜与姑厮混。都教着妙常髻，穿着田衫，打扮成唐人的模样儿，侍酒取乐。”赵姨娘听得瞠目结：“怪前儿你老说你写诗作赋不如兰小，年纪既比他大两岁，自然力气也该大着许多，怎么竟连臂力准也不如，连个弓也拉不满。我还想着分明你天天往那府里跑，不为练功为什么，如何只没长？原来却是这个缘故。难宝玉和兰小也一里顽么？”贾环：“那倒少见。”赵姨娘又说：“兴许他们去的地方不同罢了。栊翠庵里的妙玉最坏，不过是我们家拿银买来的姑，倒惯得他比主还大。平日在园里，看见宝玉就眉开笑，看见我们儿俩，正也没一个。岂不是和宝玉暗里有甚勾当？[4]不得那日他也被了去伴酒的粉，才称我的愿呢。”

贾环起先只顾说得兴，及见他娘这般，倒又怕起来，因叮嘱：“你可千万别在太太面前漏一丝风儿！说了来，珍大哥他们固有不是，连我也不好呢。”一句话提醒了赵姨娘，忙：“可是呢。你从此再别往那地方去了，这要是老太太听见，是要命的。”当下倒像得了件宝贝似的，只恨不得立刻拿给人瞧，里只说千万别叫人知，却那里忍得住；待要张锣打鼓的满院里张扬去，又不知该同谁饶，且也不敢。因此手搓掌的，转磨样[5]在屋里踏了四五个圈，忽想起贾兰有时也往东府去鹄，倒不知有无参赌。遂胡指了个由往稻香村来串门。

了院，远远看见贾兰带着两三个小丫在篱笆外山坡土井边摇辘轳作耍。正过去说话，探些消息，已有小丫看见他来，忙扬起声音通报了。[6]赵姨娘只得屋来，只见那李裁梳着个牡丹，[7]用一对寿字扁方簪儿绾着鸭青帕，穿着家常鸭青织云纹纱宽袖长夹袍，蓝绸衬里，白缎镶领，缀着两颗银纽扣儿，[8]正同李婶娘、李绮围着三足几坐在炕上。娘儿仨长篇大论的唠家常，[9]见他来了，都起问好。李纨便叫小丫倒茶，又拿李婶娘带的杏酪酥来请他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