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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一生一代一双人(5/5)

是颜氏正从假山下来,手里抱着几枝梅,旁枝斜逸,梅半吐,透着一寒香。

沈菀忙迎来,又命丫换茶。颜氏且不坐下,径自向博古格上寻着一支元代玉壶的耀州瓶,将梅上,一边摆一边笑:“从前相公在时,每年腊梅初开,总要在这屋里上几枝,惯了,今年不让,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现在你住来,总算又有了人气儿了,不如就让梅重新开起来吧。”

沈菀满心动,笑问:“原来公是喜用梅瓶的么?”一语未了,忽想起纳兰词中“重檐淡月浑如,浸寒香、一片小窗里”的句,不禁哽咽。

颜氏:“不止梅。相公这‘通志堂’的名儿,是那年为了编书改的。从前原叫作‘间草堂’,一年四时离不了鲜的。冬天是梅,秋天是,到了夏天,这案上总有一只玉碗,浮着粉白莲,公这个叫‘一碗清供’。”

颜氏说一句,沈菀便一次,等颜氏说完,已经不知了几十下。那颜氏也是难得有人听她说这些陈年细事,让她炫耀自己的得——在正房夫人面前自然不上,在下人面前倒又犯不着,难得来了个沈菀,是刚府的,什么都还不知,正可由着她说长短,当下便又将容若生前许多琐细事情拿来一一掰讲。“从前我们的时候…”

沈菀听了这句,倒是一楞,心想官氏原来也有过的吗?想了一下才明白,颜氏中的“我们”指的并非官氏,而是容若的原卢夫人。

只听颜氏:“从前我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大冬天儿,偏就想着吃酸。杏都好,想得连觉也睡不着。相公说这冰天雪地的可到哪里酸的去呢?倒被他想了个主意,买了许多饯来,把外面的糖霜去净了,泡在茶里给喝,果然解馋。后来到我怀了闺女,又想吃辣,偏偏大夫说妇不可吃辣,公就吩咐厨房,将辣椒炸了,用油浸了条儿,让我馋劲儿上来,就嚼两块解馋。连老妈都说,相公真是又聪明又细心。”

沈菀听得鼻酸起来,由不得跟着颜氏说了句:“公真是细心。”

颜氏说得兴起,又从将卢夫人的故事也说了一遍。她是公边人,又生养过,唠起己来更比韩婶贴切,一字一句都可以落得到实事上去。说到动情,将绢堵着嘴呜呜地哭起来。

纳兰容若一生中,有名有姓的娶过三个女人:原卢夫人,续弦官夫人,侍妾颜氏。

他和卢夫人共同生活过三年,人生中最好的三年。

卢氏初归时,才刚满十七岁,淹通经史,熟读诗词,虽不擅,却过目不忘,倒背如。两人闲来无事,最常的闺中游戏便是赌书,他随便从架上一册书翻开一页让她背,或者她一册书翻开一页让他背,谁背不下来便要受罚。容若一半是让她,一半也真是于领会而疏于记忆,常常背错几个字,被她捉住痛脚,任她罚。

被酒莫惊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是寻常。

因为情缱绻,秋天来时才格外凄凉;正是恩非常,天人永隔时更觉难以为继。

康熙十六年,纳兰容若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变化:三年一第,他到底还是去参加了殿试,中二甲士,授三等侍卫。从此扈驾随从,见皇上的时候多,见妻的时候少。甚至,当卢氏难产亡的时候,他都未能在她边,让她握着他的手闭上睛…

于是他为卢氏写下了一首又一首悼亡词:

“夜寒惊被薄,泪与灯落。无不伤心,轻尘在玉琴。”

“近来无限伤心事,谁与话长更?从教分付,绿窗红泪,早雁初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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