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为了长平仙姑将那几株海棠移后，就命人在这里改了梅树，此时正是开季节，梅的香气动声动『』，透雪而来，也都仿佛带着莫名的杀气。她乌黑细长的蛾眉，艳滴的红，在茫茫白雪中分外清朗，赛过梅。而她的语调，锋利如刀剑，凛冽如冰霜。

虽然十多年不见，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他还是一认了她。

而随着那一相认，有千百个念涌脑中：她是洪妍，是盛京里那个神秘的汉人小姑娘，是他了十几年的心上人，只有洪妍才会有这样冷艳的眉，只有洪妍才会有这般孤傲的神情，他绝不会认错的——可是慢着，如果她是洪妍，那么董鄂妃是谁？

他看着她绝的脸，却仿佛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一样，忽然轻轻地开念："褪残红青杏小，燕来时，绿人家绕。枝上柳绵又少，天下何无芳草。"

她一愣，本能地接："错了，不是"天下"，是"天涯"。"

他苦笑，幽幽地说："你总算说话了吗？"而后接着『』，""墙里秋千墙外，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杳，有情反被无情恼。"古人形容得果然不错，可惜只有一个字用得不恰当。"

她也幽幽地问："是哪个字？"

他答："你竟不知吗？就是"墙"字呀，应该用个"窗"字才恰当。你我明明是隔着一扇窗。"

这正是他们当年在盛京初见时的对话，他一直记得，而她，也依然记得。她是洪妍，她真的是洪妍。可是如果她是洪妍，那么董鄂妃就是冒牌货，是一场误会！他真心宝守护了这么多年的情，岂非都是虚妄？而一直冒名替欺骗了他这么多年的董鄂，对他的还会是真的吗？

这些念，一个比一个更可怕，一个比一个更致命，他整个都被击倒了，远在她的长剑将他的咙刺穿之前，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鲜血淋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什么是仇？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在她把他所有信的一切都瞬间夺走的时刻，难他还会怕死吗？

他苦涩地重复着六岁时的誓言："我是九阿哥福临，未来的皇上。等我了皇上，就娶你为妃。"

如今，他真的了皇上，也千方百计地实践诺言，纳了董鄂为皇贵妃，又在死后封她为孝献皇后。然而今天才知，一切都是误会。他错了人，封错了后，从至尾都活在一场谎言里。

他望着她，万念俱灰地说："你杀了我吧。如果杀了我才能博你心，你杀了我好了。"

她下不了手。她看着他的睛，那神，就像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一样，她从来没有看过那么悲伤的脸，看得心都要碎了。他是皇上，九五至尊的皇上，可是他看起来就像是全天下最贫穷的人，整个人都是空空的，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被夺去了。

这十几年中，虽然她一直都知他在寻找她，并且将计就计地令人冒名替，借父亲洪承畴之手将董鄂妃送去，俘获了皇上的心，使他在国策朝政上一再偏倾南明，并努力制造太后与皇上的矛盾，但她一直都没有看重他的情，以为不过是拥有天下的帝王的怪癖，越是得不到的就越珍贵，如此而已。直到此刻，她看到他的睛，才知那份情有多有多重，而她，却辜负、欺骗、利用、践踏了这份情。

她忽然觉得罪孽，再也举不起她的剑。她不能对着那样的神刺剑去。应该剑的人，不是她，而是他。是她欠了他，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