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推托。及至建宁嫁，往来自由，每逢清明、重、长平生辰死祭，自会遣人送去瓜果鲜蔬，或是亲往执礼。然而自从三阿哥寄养之后，琴、瑟、筝、笛无辜惨死，建宁惟恐睹景伤心，便再未来过。这次旧地重游，又是与哥哥一同前往，备辛酸，及见了坟上荒草杂生，庵废钟颓，更觉难过。顺治亦歉然，亲自拈香默祝，又见坟旁新增了四座小小坟，分别写着琴、瑟、筝、笛的名字，忽想起当年夜探建福园，琴、瑟、筝、笛敬茶说琴，一派天然的样，更觉慨。

那些忠诚的前明女啊，她们谨小慎微了一辈，活得那么谦恭、沉默，生怕发一声响来惊动别人，努力地使自己不被注意。她们从前明的隙里、从李自成的大火中劫后余生，在废墟般的建福园、在清寂的公主坟旁，悄无声息而清心寡地延捱着时日，是最没有奢望的一人——如果说有，就只是能够这样苟延残，安安静静地度过余下的日，直到安安静静地死去。然而这终究是奢望了。她们到底不得好死。到底还是成为权力与立场的殉葬，把生命祭献给了这无常的尔虞我诈。世事无常，至此为极。

顺治连连太息，问左右："何以此地无人打扫？"

吴良辅正低去阿琴坟上的青草，中早滴下泪来，听见皇上问话，忙拭了泪回："自从太后下旨，公主坟所有守陵人因协助三阿哥私会佟妃娘娘皆被赐死，这里便再没人看顾了。"

顺治从未就三阿哥一事与建宁探讨过，此时不禁面带愧『』，向建宁："天下人皆视痘疹如豺狼虎豹，你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还没有替佟妃好好谢谢你呢。"

建宁圈一红，笑："玄烨是你儿，也就是我侄，难我疼他不是应该的？只可惜了阿琴她们。"

顺治："太后一向宅心宽仁，这次却未免惩之过重了。佟妃关心三阿哥也是人之常情，况且三阿哥终得痊愈，正当普天同庆才是，何以不论功反降罪？也就难怪四阿哥终究难逃一劫了，焉知不是上苍小惩大戒？设若四阿哥仍然健在，董妃又何至于憔悴至斯？朕又何至于如此束手？"

众人听这话里竟有责怪太后之意，都不便应声，惟有玉林秀唱佛号，劝："生死由人，富贵在天。四阿哥原非凡间俗品，只为与皇上有缘，方投胎人世见此一面，如今缘尽离去，皇上当以等闲视之，比如河自远方至此地，仍复往彼，并不因此地草丰而停滞，失却河之本『』。倘若人心为河之奔而不舍，执意圈地筑沟以为洼泥潭，则河面目全非，且不日便将涸，又岂为人心所愿耶？"

顺治听了，若有所思，复向玉林秀行礼："谢我师指『迷』津。依师父所言，天地万自有其来历、归宿，则弟之来历归宿又当如何？"

玉林秀笑："来来，去去，有何疑哉？皇上本是金王转世，夙植大善，大智慧，天然姓，故信佛法。不化而自善，不学而自明，所以为天下至尊也。"

顺治听了这话，更如醍醐一般，神情大悦，回向长平公主的坟冢合十揖拜，叹："朕少时与慧清禅师答对，每有悟，奈何年幼识浅，不能领会。此后每每来至庵堂寺院，见僧家窗明几净，辄低回不能去；若如此荒凉冷落，则又悯然若失，几泪下。今听大师之言，方知朕前乃为僧人，诚不谬也。"

建宁却不以为然，因问："大师说的什么金王转世，又是什么天然姓，是什么意思呢？我知唐朝有个玄奘和尚去过什么天竺国取经，见过什么金法王，可是皇帝哥哥是大清皇帝，又怎么会是金王转世呢？"

玉林秀："金王有多个化，无远弗届，只要与佛有缘，并不在于西域中土，故而唐僧可往天竺国取经，金王亦可于中土转世，宏扬佛法，普渡众生。公主可知佛祖释迦牟尼得前本是王，为寻求众生解脱之方弃王位而云游，终于菩提迦耶之菩提树下悟，创立佛教，其后更度化其妻仆从一同悟，是为最早的九比丘与比丘尼…"

建宁不待大师说完，截笑："难怪大和尚说皇帝哥哥是什么金王转世，原来佛陀与皇帝哥哥都是王，难不成皇帝哥哥将来也要带着三六院一同悟家和尚的不成？"

众人见她说得莽撞，都又是好笑又是着急，又不便呵斥阻止，惟顺治叹："董鄂妃慧，绝聪明，悟比朕更早，又何必定要朕度化？"

建宁一愣，诧异："皇贵妃也信佛吗？这倒没有听说。"

顺治微微摇叹："皇太后供奉萨满，又认了汤若望义父，自然不喜人家信佛。所以皇贵妃除了同朕在私下里谈论几句之外，从不与人谈起禅悟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