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人儿，最难得的，是画得一手好画，写得一笔好字，是个秀外慧中的才女。早在建宁前，就听说她们两个已经得到了皇上的幸，很快就会加封了。她对她们有莫名的好奇，却因为待嫁禁足而一直无缘得见，这次回，正可以借发礼为名见上一面。

想到了这样一个好节目，建宁终于满意地上了华盖朱车，又忍不住掀开帘帷一角，看到吴应熊骑着跟在车旁边。她还是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偷偷地，专注地，打量着他的侧面。不知怎的，她觉得他有一熟悉。怎么看谁都好像见过？建宁对自己到诧异。她不可能见过额驸，就像她不可能见过储秀里那个糊灯笼的秀女一样，可是为什么，她看着他们，都觉得似曾相识。

车碌碌地经过长安街，百姓们又不招自来地拥到街边观看，指指。建宁放下车帷，暗暗想不知上次那个送自己残蝴蝶的老银匠是不是也在这些人群中。那只蝴蝶现在就『』在她的发上，藏在那些累赘的钗翠钿间，它是所有饰中最不值钱的一枚，却是她的最。因为，它使她想起母亲绮，把它『』在上，就好像母亲在天上看着自己。

乾清门到了。守门侍卫早已得了内务府通知，见公主銮舆来到，忙迎上来请安。照规矩额驸不能跟随，只在乾清门和内右门外设案焚香，行三跪九叩大礼谢恩即可。格格的銮舆则一路不停，径自驶去，后是抬着礼盒的吴府家人。但他们也必须在内门前止步，将礼盒与接班的太监。

再看到那些红墙绿瓦，那些重檐阁，那檐上的兽吻，檐下的风铃，建宁觉得了一丝亲切。趾气扬的侍卫，规行矩步的太监，蹁跹微步的女，以及地骑在索杆上喂乌鸦的小兵，这些都使建宁有一劫后重逢般的动，她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么讨厌皇的，也并不是那么讨厌嫁，因为只有嫁，才可以让她自由地穿梭在皇与额驸府之间，等到今日归宁之后，她甚至还可以走额驸府去到长安街上，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她的世界会比从前更大，游戏会比从前更多，这样看来，嫁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过去现在将来的许多画面叠映在建宁的心上，让她觉得恍惚，分不清是在自怜自艾还是在自欺欺人。忽然传来一声鸦鸣，建宁一惊，蓦然抬，电光石火一般，她忽然有想起了吴应熊是谁！

建宁的朱车刚，衿便悄悄儿地溜御园，离那些侍卫远远地候在绛雪轩门外了。是吴良辅告诉她的，吴良辅说皇上准备在绛雪轩召见格格，兄妹俩好好儿说上半天悄悄话。

衿有些看不透吴良辅，他对皇上真是忠心，皇上说一，他立刻就说三减二，四减三，五减四，总之把皇上的话发挥得十足十，可是十句话绕着弯儿说的还是一句话，就是皇上说的那个"一"。然而皇上听了，却会觉得很舒心，觉得吴良辅想得周到，不愧是朕的内务大总。但有时他也会一些背着皇上的事儿，比如帮废后的侍女衿传话主意就是最明显的例。人人都说他攀枝儿打死狗，可是衿看来却并不是那么回事，从前皇后还住在位育的时候，并不见吴良辅来得特别殷勤；如今皇后被废了，里的才一夜间全换了嘴脸，吴良辅倒好像对她们诚起来，很肯帮忙的样。

慧被贬至冷后，所有的侍女由内务府重新分派，因为照规矩废后应该亲自执帚扫尘，洗衣舂米，只有这样才可以真正到躬自省。然而衿和佩苦苦哀求，持要留下来侍候皇后。也是吴良辅帮她们说服皇上，说慧尽被废，不再是大清的国母，可还依然是科尔沁的格格呀，怎么能亲『』贱役呢？又说衿、佩是慧家的包衣，吃的是科尔沁落陪嫁给格格的妆奁，用不着中的俸禄，不如遵从她们自己的意愿。长平公主家，还有琴、瑟、筝、笛相伴呢，难大清的废后还不如一个前明的公主吗？顺治痛快地答应了，并且说，不必动用慧的妆奁，还是照旧例每月拨给俸禄好了。

这额外开恩让衿和佩看到了一线生机，以为皇上对娘娘仍是留有余情的，也就忍不住奢望一切还有转机。衿开始更加积极地寻找赎罪的机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动地等待了，她必须主动地制造机会，向皇上说明一切。可是无论皇上走到哪里都有侍卫提前清，她本没有机会接近皇上。不是没想过要拼死惊驾告御状，告的就是她自己欺君忤上，私制御带，连累主。但是总是还没等她走近皇上边十米，就老早被挡在人群外了，只有跪着等圣驾经过的份儿。她想，如果她敢大喊一声"皇上主"，只怕话音未落就被御前侍卫扭断了脖；至于太后，那是想也不敢想的，那天太后的谕不是已经很明白了吗，她本就不想为这个侄女儿主；再或是可以恳求那些得的妃，请她们在皇上面前言——然而又有哪个妃是不恨皇后的呢？自从大皇纽夭折，那些妃们都跟防贼一样防着皇后，虽然谁也没有说，可是好像所有人都认定了皇后是凶手；还有贞格格，这也是可以跟皇上说得上话的人，可衿吃不准贞格格站在哪一边，她和太后的关系远比跟皇上亲近，如果自己求了她，而她又不肯帮忙，却把自己卖给太后，只怕没见到皇上就已经丢了小命——自己不是惜命，可是还要留着这条命报效主，可不能白死了。自己替主结的怨，自己得替她解开，不然死不瞑目。

又是吴良辅帮了她的忙，指她趁格格归宁时拦轿求情。是吴良辅告诉了她格格的必经路线，也是吴良辅要她躲在御园等候的。衿有些为难，这里谁不知十四格格不喜皇后，皇后有多久，她们两个就了多久的冤家对。可是，除此以外，也实在没有别的法了。

死当作活医。衿横下心对自己说，大不了一死，死了就解脱了。她并没有等多久，格格的轿就来了——因为没见到太后，也不需要见皇后，省了许多功夫，只在慈宁外行了跪安礼便直奔绛雪轩了。衿迎着公主的仪仗扑来跪下，磕如捣蒜，声声喊："格格救命，求格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