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变得沉默寡言，对谁都不理不睬，没人时却叽叽哝哝独自说个不停，吃饭是有一顿没一顿，晨昏定省一概脱，绣课琴『』也都拒之不理。东五所的嬷嬷们因为怜她有病，都不同她计较，只要太后不过问，她们便乐得不理，病得狠了便照例往慈宁回报一声，略好些时便不闻不问了。

哲哲太后在寿康薨了，建宁只"嗯"一声，不悲不哭，只是例穿上素服个幌；长平公主在雨阁猝死，建宁听了，仍是"嗯"的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也未见得有多么伤心，却找为哲哲孝时穿的素服来换上，说是替香浮给她娘尽孝。嬷嬷们觉得不妥，都说："满汉有别，哪有大清格格给前明公主孝的礼儿，这要是让太后娘娘知了，是要怪罪的。格格还不赶脱下来呢。"建宁淡淡说："皇帝哥哥都说是满汉一家了，长平仙姑是我的长辈，我为什么不能给她孝？"嬷嬷们便抿嘴儿笑："格格说得轻巧，"满汉一家"，说起来容易，赶明儿要是给格格说个汉人婆家，难格格会答应吗？"

建宁虽小，也知不是什么好话，沉了脸不答。那些嬷嬷们自己取笑半天，都说这位格格脾气古怪，举止荒唐，不要同她认真才好，只是怕太后娘娘看见她无端穿素，未免会降罪服侍的人。好在隔不多久，摄政王于喀喇城病逝，中再度缟素尽哀，装饰得雪一般，建宁的素服也就理所当然，无人过问了。

长平死后，顺治曾经想过要把她葬在园里，让她永远地留在建福园，陪着那些桃。但是太后娘娘不同意，满大臣们也不同意；于是另议葬于明室宗陵，汉大臣们却又有异议，以为长平已经生儿育女，不能再算未嫁之，况且又家为尼，更不宜归于祖陵。换言之，长平的未婚有几乎是明朝廷的一个耻辱，犯不着为她劳民伤财长途奔波，不如随便葬了就罢。

顺治无奈，只得密令吴良辅，在西郊了一『』，另起坟茔，秘设灵堂，将长平悄悄儿地葬了，且由吴应熊陪着，亲去哭祭了一回。琴、瑟、筝、笛原想一起自缢殉主，被吴良辅苦劝住了，说："公主已死，孤魂野鬼地葬在这荒郊野外，若是你们再不替她打照料着，还有谁会记着她呢？便是清明、重，生辰、死祭，连个上坟扫墓的人都没有，你们又怎能安心？"又悄悄儿地拉了阿琴来告诉，"你只要在这里好好等着，小公主少不得还要回来的。若是你就这样死了，便再也见不到小公主了。他日公主回到里来，不是半个亲人也没有了吗？何况你是先皇赐了我对夫妻的，虽无夫妻之实，却有夫妻之名，要死，也得葬到我家的祖坟里去，我还没死，你怎么好丢下我先走一步呢？"

这样劝了几回，终于让四人打消了死念，阿笛和阿瑟照旧回到里，给女官忍冬重新分，阿筝和阿琴便在此结草为庐，为公主守墓。后人谓之"公主坟"，却多半说不清葬的是哪位公主，又缘何离群索居，遥望京都。

这日顺治来看建宁，说起发葬长平公主的经过，建宁心中不乐，怪他不肯带自己同去。顺治："你是格格，怎么好随便抛『』面的。哪天我闲了，陪你去建福园烧炷香，尽尽心意便好了。"

建宁淡淡地："等你闲了，怕不要一直等到仙姑的周年祭去？我又不是不认识建福园的路，又不是不长脚，难不会自己去吗？"

自从来到东五所后，建宁与顺治的情便疏远许多，香浮失踪后，她只觉得全世界都把她给抛弃了，如今连长平公主也弃她而去，皇帝哥哥亲了政，同自己难得一见，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和颜悦『』，总是行『』匆匆斩钉截铁的，心下大没意思。赌气地想，你不带我去，难我不会自己去么？暗暗计算着要偷偷祭拜。

就在顺治来的这天晚上，建宁梦见了长平公主。

恍惚是在雨阁里，长平宽袍大袖，坐在一架古琴前，依然笑得那么恬淡，那么温和，不过她的两只臂膀却是全的，她用她完整的十个手指行云地弹奏着一支极动听的曲，楚楚地说："建宁，太后娘娘是不会放过你的，可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和香浮相亲相，彼此照应。"

建宁从没有见过公主盛装的模样，只是听人说过公主在死的时候穿着全的凤冠霞帔，这让她觉得震惊、好奇，她一直觉得那才是长平公主的真面目，并且由衷遗憾未能见到她的遗容，难得此时却在梦里见到了，不禁又是喜又是稀奇，上前抱住长平一条胳膊说："仙姑，我想死你了。香浮呢，她没有跟你在一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