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她仍然是淡然的，但也不再是朽木槁灰的那淡，而是墨山画中写意的淡。她看着顺治的神是温顺的，柔和的，笃定的，信赖的，是那天塌下来我反正会和你在一起的心无旁鹜，不知是谁给了她这信心，这概念。

她跟建宁一起叫顺治"皇帝哥哥"，每逢雨阁好吃的茶总是忍不住为顺治多留一份，同建宁聊天时也总是问及皇帝哥哥在什么。这使建宁多少有些醋意，因为在她心目中，皇帝哥哥是自己的，香浮小公主也是自己的，她怎么可以空许两个属于自己的人抛开自己而单独发生联系呢？于是，她便忍不住要在哥哥与女伴之间捣一，耍些小招，玩些小手段，甚至制造一小麻烦。然而，这却只会使他们三个人的关系更加密，更加亲切，更加远离皇家帝脉的虚伪荣光而益发像民间小儿女那样亲密无间。

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玩尽了许多属于民间的游戏，抖空竹、打陀螺、铁环、踢毽、拍球、房、拉线人、放风筝…这些游戏有时是阿琴阿瑟教的，有时是顺治在学堂里跟其他的阿哥贝勒们学的，也有些是他们自己发明制造的，更有吴良辅为了献媚而从街里巷淘澄来的，什么竹蜻蜓、飞沙燕儿、拨狼鼓、糖人儿、兔儿爷、贴纸、甚至整整的影戏…反正民间这些极便宜又哨的玩意儿总是取之不竭淘之不尽的，吴良辅乐意卖乖，不得顺治天天往建福园跑，天天跟自己要求新玩意儿，天天夸奖自己乖巧忠心，给自己赏赐。

建福园如今成了真真正正的伊甸园，一边是长平公主带领琴、瑟、筝、笛没完没了的开荒植，一边是顺治与两位明清公主样翻新的童稚游戏。每学会一样新玩意儿，他们都兴致，乐趣横生，并且灵不断地在这些玩意儿的基础上翻新更雅致有趣的玩法。斯文安静的香浮在制作游戏规则上是个天才，她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地把一件简单的玩意儿去芜存地发展为一雅玩，让顺治和建宁耳目一新：原来还可以这样玩儿！

游戏的时候，有时建宁与顺治一组，有时建宁与香浮一组，又有时香浮会与顺治一组对抗建宁——每当这组合发生的时候，就往往会伴随一场小型战争，多半以建宁的无理取闹和香浮的隐忍退让结束，然后重新组合，开始下一游戏。

这其中建宁最玩的是唱戏，她自从那年在畅音阁上看了半场《牡丹亭》就『迷』上了昆曲，可是她既不会唱也不会舞，就只是据些一鳞半爪的记忆来装腔作势，把幔帐挂在亭四边戏台，把丝绸搭在两条胳膊上当袖，一甩一甩地，伊伊呀呀地扭着腰肢摆段，又叫香浮跟在她后扮丫环。

香浮年纪虽小，『』格却端庄，不喜这些狐媚的扮相。她最擅长的是文字游戏，诸如猜字谜、联宝塔诗、回文诗、藏诗等，这是因为『迷』恋汉文化的顺治喜，于是香浮便要投其所好，同时不动声『』地占建宁的上风。她从母亲那里学到了许多关于诗谜或是字谜的典故与轶闻，好像卓文君的数字信、夫人的你侬我侬、杜牧被篡改数次的《清明》绝句，易一字而动全文的王之焕《凉州词》，有一段关于『药』名联诗的故事最为顺治所津津乐——

那是说有个妻思念离家已久的丈夫，便在家书中嵌十二味中『药』的名字，尽诉相思：

"槟榔一去，已过半夏，岂不当归耶？

谁使君，效寄生缠绕他枝，令故园芍『药』无主矣。

妾仰观天南星，下视忍冬藤，盼不见白芷书，茹不尽黄连苦！

古诗云：豆蔻不消心上恨，丁香空结雨中愁。奈何！奈何！"

那丈夫看了信，大为动，立刻修书一封回复：

"红娘一别，桂枝已凋谢矣。

也思茂盛，当归紫苑，奈常山路远，石难行，姑待从容耳！

卿勿使急『』，骂我曰苍耳。

明红开时，吾与、杜仲结伴回乡。

至时有金银相赠也。"

顺治说："别看这丈夫的回信中提到的『药』名比妻还多一味，可是太牵附会不自然，平却差远了。"

香浮也说："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他妻的情意真。"

建宁不以为然，说："你这些故事里的人，好像只要会写几首破诗，就想什么都行——男人变心了，女人写一首诗，他就回心转意了；『』女犯了罪，写首什么《卜算》，就无罪释放，还给自由；妃被冷落，也是写一首诗，就重新得——那人们还去学武功什么？都去学写诗好了。"

顺治笑："这你就不知了，世上女易得，而才女难得，才貌双全的女就更加是稀世珍宝。人们怜香惜玉，对她们宽容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又趁机劝妹妹，"建宁，你要肯向香浮多学习，多知一些诗文，一定会比现在更漂亮。"

建宁更加不信："写诗和漂不漂亮有什么关系？"

香浮说："皇帝哥哥的意思，是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