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教有方，可以将一位六岁阿哥提为少年天。在世人的心目中，她不只是一个女人，而更是一位女神。这女神是威严的，贵的，聪慧的，完的，即使在用膳的时候也举止端庄，不苟言笑，无论咀嚼还是喝汤尝菜，绝不会发任何声响。她检查每一份菜单，亲自斟酌一日两膳的定量，并向洋人学习吃西餐的方法，中西合璧，兼收并蓄，严格规定用中餐或西餐的时间与菜式，遵守每一程序与步骤。不像用膳，倒像在行某仪式，又像文章，讲究起承转合。细嚼慢咽，是在笔挥毫；布菜品汤，则似行文断句。

建宁很希望自己也可以到这般节制有礼，却不知怎的，总是断章取义，越张就越错，上下牙打架似地发很响的咀嚼声——也许并没有那么响，而是在寂静和肃穆中夸张了声音和觉的缘故。有一次庄妃太后带笑形容她吃饭就像"咬牙切齿一样"，引得周围的女都掩了嘴无声地笑起来。建宁益发局促，觉得所有人的睛都在盯着自己，就连咙里也长睛来，在窥视她、嘲笑她、质问她，为什么一位贵的格格，吃东西会这么鄙？

她恨不得不需要咀嚼就可以吞咽，却又招来新的麻烦，发更多莫名其妙的声响，不是忽然打了个嗝，就是无端呛咳。每每此时，庄妃倒也并不责备，只是用角瞟她一，『』些许嫌责的意思，然后便当作没看见没听见，好像在极力隐忍什么；哲哲皇太后有时候会问两句，但是当然是没有答案的，也不过说些"小心别噎着"之类的废话，听起来不像是叮嘱倒像是命令。然而，谁又是情愿想噎着呢？

建宁并不想同两位太后一起用膳，每一次用膳对她来说都好比用刑。而这痛苦又是无以言喻的，仿佛小虫般咬啮着她的心，幼小的心灵已经千疮百孔，但是无人看见，就连她自己，因为自小已然，经惯历惯，也只以为理当如此了。她吃得并不多，可是每顿饭都饱腻异常，好像胃里着块砖，在等待慢慢消化。尤其今晚吃的是西餐，七成熟排法兰西红酒，怪香怪气，半生不熟，尤其不容易下咽。而且庄妃皇太后的神『』也似乎比往常更加凝重，总是若有所思的样，连哲哲太后都显得心事重重。建宁也就越发张，她一向最害怕吃西餐，因为西餐的规矩比起满洲或是中原菜式来都更麻烦也更怪异，不用筷而用刀叉，上阵打仗一样。建宁完全无法准确地用刀和叉将排割成一小块，庄妃太后也早已放弃继续教她，她说过无法忍受建宁用刀刮铁板的声音，总是让素玛把排切好后再端给她。

因此在哲哲和庄妃用刀叉分割排边切边吃的时候，建宁总是呆坐一旁，静等着素玛帮她切，这使她格外困窘，于是在送上来的时候也就格外不敢发声咀嚼，只得囫囵吞下。天知有多么难以消化，那一咽下去的，简直不是，而是石。她真不明白太后娘娘怎么会喜这奇异而邪恶的，简直茹『』饮血一般；她更不懂得娘娘怎么可以将宰割的动作行得如此斯文，优雅。并且在这宰割的过程中，娘娘似乎得到了某满足，本来微微蹙着的眉也渐渐舒展了开来。

建宁的胃胀极了，心也闷极了，她也要找一份安，一份舒展，于是，用过晚膳后，她又悄悄溜慈宁，偷偷从后右门跑去位育找皇帝哥哥了。一路上遇到侍卫，能躲便躲，实在躲不开就假称是奉太后之命找皇帝哥哥说一句要的话。那些侍卫明知她是扯谎，但是谁又肯得罪这个刁蛮任『』的建宁格格，便都假装相信，由她过去。

福临六岁登基，肩挑日月。四年来，晨练武，夜读书，日间还要临朝听政、批阅奏章，开"朕少德能"、闭"臣等辛苦"，虽然贵为天，却难得说一句真正属于自己的话，生活中更无一些少年乐趣。然而他已经习惯了，他知，这是自己的使命。他是天，负有国家社稷的重任，整个大清的命运都在他上，而他自己，还有更崇的目标，更伟大的理想：那就是——满汉统一。

他从小跟着母亲学习汉文化，学习四书五经，学习《史记》、《资治通鉴》，甚至野史轶传。他喜汉字，觉得比满文更有韵味，有气质，有令人『迷』恋的力量。当他沉浸在那些汉文学的诗词歌赋中时，他会暂时地忘记不能亲政的苦恼、朝廷各派势力的角逐、以及那些关于后秽闻的传言，而一个宁静旷远的世界，心清气。

今夜他用以解忧的，是一卷《漱玉词》。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