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小鹊因并不曾命他去，只得跟着。偷觑凤颜，似乎并不真心恼怒，又听夸他长得好，略略放心，越发实话实说：“我们三爷原要园来，只怕遇见二，倘若看见二在园里，他便不来了。我们又叮嘱我，不要让二知。刚才看见二来，我想着如果二问起，我又不能不说，又不敢欺瞒二，所以就想宁可躲开的好。”凤边走边：“怕我作什么？难我长着三个脑袋六张嘴，会吃人不成？你倒还老实有。既这样，去吧，同你那没胆气不长的主爷说，那缸鱼现在我屋里呢，他若是想看鱼，只怕还得看见我；若怕看见我，最好夹着脑袋圈在屋里，一辈别来。”小鹊这方去了。见了赵姨娘与贾环，并不敢将凤原话告知，只说已经打听清楚，那缸鱼抬往凤院中了。

贾环听了，只得息心，却到底不平，因向他娘叽叽咕咕的：“我和宝哥哥一样是兄弟，凭什么他就可以在园中住着，我便要跟着你住在外。连从从容容逛一回也不得。起初分园分房，你就该跟老爷、太太提着，也给我分上一间半屋，横竖园里空房多着呢，那些外四路的邢姑娘、史姑娘还一人一间，怎么就不兴我也分一住着？连兰儿还有个稻香村呢。”赵姨娘又羞又愤，骂：“你只排揎我，怎么又是我的不是了？宝玉住园，是娘娘亲下的旨，难谁敢忤逆娘娘，拦着不许不成？就是兰小，也不是特意给他分的屋，是跟着他的寡妇娘住着。我再不济，也你吃你穿，那日不小心伏侍着你三餐一宿？人家说母凭贵，我究竟得过你什么抬竖脸的好？还指望你抬举我呢，你倒怨我不给你使力。你不服，自己同你老提去，又不见你在你老面前也有这些话讲。每见了你老，缩畏尾的，一些儿刚没有，言辞上又不灵通，脑又慢，就只会挤兑我，也学那个蹬上枝儿就里没娘的死丫，一心踩过我的去。我白养你们两个了。”说着哭起来。

原来自他姊妹们住大观园后，何止贾环，便是贾珍、贾琏、贾蓉、贾蔷等也都难得来。虽有时陪着贾母等家宴，又或是借请安园来匆匆一行，不过是走观，毕竟不曾消消停停赏玩一回，十分的园倒有七分光景不曾领略。其中蓉、蔷尤可，本来不是这府里的人，惟贾环因一心要与宝玉、贾兰攀比，心中更觉不平，且这半年里因贾赦抬举，邢夫人待他亦不同往时，便又搭上了邢大舅，时时同往宁府里聚宴，常与贾蓉、贾芹一人往来。那边何人不有，何事不为，何话不说？便又听了许多闲言碎语，引逗得比往日更坏十倍，也更恨宝玉、熙凤等人。[5]此时复被赵姨娘一激，便耍发作：“我但凡说一句，你就有这些话讲。什么时候我放一把火把园烧了，谁都住不成，那时才见我环三爷的手段呢。只会说我没胆在我老面前气，你难有胆在三面前说这些话？我到底也是个爷，你就这样三天骂两天嚼的；那起人凭什么欺负我，还不是因为我不是太太生的？你不说自愧，倒怨我。”

赵姨娘被说中短，不禁紫胀了脸，咬牙骂：“谁欺负你，你就该跟谁理论去。原来你也会说是个爷，你就该拿爷的份来；只会说这些疯话有什么用？你但凡能像兰哥儿似的，摆个老成孝敬的样儿来，哄得你老喜，我的日也好过些，得脸些。得现在人人都说，叔叔的倒不如侄儿懂事。你跟宝玉比不得就罢了，他有老太太着，连老爷教训他两句都要落不是呢；你若能比得过兰哥儿，我也可省些心，挣些脸。偏是每日里躲懒耍歪的，扶不上墙，[6]又不知装用功样博你老心，怎么怪你老不待见你呢？”

贾环冷笑：“我老不待见我，也没见拿梁的打我，[7]不过偶尔教训几句，总没舍得弹我一指。你还要我怎么争气？”赵姨娘听了这话，倒又喜起来，称愿发狠的：“阿弥陀佛，上次怎么就没打死了他呢！都是老太太拦在里，要是晚去一会，就便打死也罢了。[8]饶是没怎么着，倒叫他越发得了意，佯病闹怪的懒了大半年，连给他老晨昏定省也免了，不得死在园里，一辈守着他的妹妹不来。[9]还纵得丫们一个个无法无天，连个唱戏的粉也敢跟我梆啊梆的。如今又怎么样，那个芳官还不是撵了去？[10]姑娘们大了总要嫁，就是丫们大了还得放来呢，到时候看他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