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这也是你们房里的私事，原不该我多问，只是你们既然闹到我面前儿来，不得不说你两句戏词儿里也常有的：田舍翁多收了十斛麦，尚易妇。何况咱家？你上现捐着个同知，就三妻四妾也寻常，怎么就容不下一个秋桐了？你现回去告诉他，就说我的话，好歹看见公婆面上，略给秋桐一寸三分地儿略站站，就算他里还有长辈，若不然，从今往后我倒也没好意思见他的。”

贾琏只得磕了去，邢夫人却又叫住：“回来。把你这些个东西带上，我很见不得这个。”贾琏忍愧拿了，又来见贾赦，贾赦也沉着脸说了两句，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是妇德再，没有息也算不得大好，况且又是个没有妇德、不能容人的。你是个男人，如何连媳妇也教导不了？岂不落人耻笑？”贾琏也惟有愧领了，带着秋桐回去。方门时，正看见平儿带着人挪箱，登时怒从心起，况且又喝了酒，更不问情由，上前来一脚将箱踢翻，骂：“谁叫你动我的东西来？他又没咽气，又没停床，倒急着移棺下殓的不成？”

凤在里间听见这话骂得恶毒，如何不恼，因扶着门来：“不用你咒我，我知你不得我明儿就死了，好叫你们称心如愿。圣人语录里都有过的：渔者夭。我原怕你不知保重，不好自己当面劝你，所以请太太教导，哪不是为了你好？倒招你恨我冤家对，香灰迷了，艾蒿薰了心，只要治死原老婆，好与妇过一世。你既然心急，不如拿绳来勒死我，再把那些给你发、肚兜、又是什么看了烂睛画书的妇一起召来，便娶一百个老婆也没人拦着你，如何？”

贾琏气：“原来你还记得两句圣人语录。听听这话，是我咒你，还是你咒我？你也不用装大方，也不用说那堵气逞能的歪话，不过是仗着老太太疼你，只当我认真不敢休了你。老爷、太太方才发了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任凭你妇德再，不见息也是一条罪过，况且又醋妒成、不能容人、没什么妇德可以夸耀的。我便写书休你，老太太也不好拦的。”

凤冷笑：“我说那里来的恁气焰呢，原来仗着老爷、太太撑的腰。我倒不怕你写书来休我，就只怕你没那胆气。你年未三十，还须讲不得那四十无、准其置妾的礼呢，况且我又把贴丫许你收房，又凭你左一个右一个娶门来，怎么是不能容人，又怎么是醋妒成？若不是我，二如何得了门？老爷把秋桐赏了你，我何尝说过半个不字了？如今你要休我也容易，赶明儿召集两府的人告诉一番，咱们祠堂里老太爷跟前磕去，看是你行的事理长，还是我说的话理短？果然两府族长都认着你有理，我也不用你休，自这就收拾包裹回南边去，如何？”

贾琏被堵得无话可答，且又提起二来，更觉怒火中烧，便想要寻一件最刺心的话来激一激他，因见平儿垂手站在一旁，便不及细想，索：“你说得倒好听，好一个宽宏大量仁慈下的贤良妻！既是这么三从四德温厚得人心的，怎么边连一个心腹人儿也没有？就连平儿也不服你。我也不怕老实告诉你，那发并不是秋桐的，原是被你得上吊的鲍二家的从前给我的，我为他死得冤枉，所以留下来个念想儿，这件事平儿也知，早先还是他替我收着的呢，不信你只问他。”

平儿听他说这件机密事来，且又故意纠缠不清，意在挑唆凤嫌隙自己，不禁又惊又怕，又气又急，忙：“二爷何苦冤我？我上那里知你的那些事呢。”凤正无气，听了这句，不由分说抓过平儿来，劈盖面便打了两掌，又拧着脸问：“原来是你这个小娼妇跟他们通统一气，都只恨不得我死。平日里那些小心仔细敢情都是装来哄我的，既如此，何不拿了毒药来我吃，好洗净你的睛。”

平儿气苦不过，又无可分证，既被贾琏挤兑，又遭凤搓，忽见秋桐站在一旁歪着嘴冷笑，不禁想起那夜在窗外听见两人的言语来，贾琏何尝将自己放在心上，如今连凤也猜忌于己，真正世界之大，更无容之地，一时万念俱灰，许多恨怨委屈之事悉上心，遂将心一横，哭：“你们呕气，何必拿我磨心，我索死了，好叫你们省心。”说罢，挣开凤之手，回转便向照一撞去，顿时破血，昏死过去。

众人见闹人命来，都大惊叫喊，慌不迭。凤到这时悔之不及，下泪来，贾琏也连声儿叫请大夫，秋桐见闹得大了，早躲门里去。丰儿、红玉都守着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