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对那一段叙述不满，故而摧毁了文件，不肯叫一段篡改过的历史招摇面世，混淆视听。那么，如果想找回书稿，惟一的办法，就是还原事实的本来面目，令真相大白，灵魂安。

“你想我替你讨还公，是吗？”我轻轻问电脑。

歌声戛然而止，仿佛一声叹息，散空气中。四书橱林立，静寂无声。那其中，谁知有多少海底沉冤急待昭雪？唉，倘若个个灵魂都夜半来叨扰编辑，我等便有十条命也都待了。

我定一定神，拿起电话下重拨键，试探地问：“张老师，传回书稿前我有个问题——您的回忆录中，所有的细节都是真实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那苍老的声音忽然发抖，我听得，那不是愤怒，是惶恐。

这一招投石问路叫我越发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我叹一气，再问：“关于你年轻时躲秘邂后阮小的一段，语焉不详，前后文有很多细节不符，我想请您补遗漏的内容，然后我再一总把邮件传回，好吗？”

“为什么不把书稿还给我，让我直接修改妥当？”老人很是狡猾，不枉过那么多年地下党。

然而这叫我更加认定他心中有鬼，越发持：“就因为成稿中有很多失误，如果我把书稿传给您，还是会误导您的记忆。不如趁您丢了原稿，再从回忆，重新写来，也许更真实些，也不受原稿的羁绊。”

我自己也知，这番话颇有要胁之嫌——如果他不补回忆录中有意错漏的分，我便不还他原稿。二十万字，是他半辈的心血呢，怕他不就范？

5

星期一上班时，阿梅悄悄问我：“书稿的事怎么样了？作者给你重传文件了没有？”

“还没有。不过，他一定会传的。”我有成竹地回答，一边打开信箱查看新邮件。

咦，有一封信来自张羽老人，他已经把失落的记忆找回来了，这么快？

我立即打开文件，先了十个八个备份，来不及等稿件打印，便如饥似渴地在线阅读起来——

原来，张羽与阮小一见钟情，且许下百年之约，后来张羽投赴前线战，临行前山盟海誓，叮嘱对方一定要等自己回来共结百年。不久，国民党撤军台湾，张羽以为阮小也一定跟着父亲走了，便接受上级安排娶了一位文工团战士为妻，组织革命家。

然而解放后才知，那位阮小竟然极为痴心，并未跟着父亲去台湾，却在半路上独自逃来，隐姓埋名，一直苦等张羽回来。

张羽知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文革”时期，重逢的地，是在阮小的批斗会上。此时的张羽自顾不暇，生怕受牵连，便在人群中将低了又低，不到批斗会结束便借故离开了，不久自请调职，远走他乡。“文革”结束，他再回去找她时，她已经香消玉殒，在孤独中死去。

张羽在文中写：“我自小投奔革命，这一生并未有愧对人，惟一歉疚的，就只有这件事，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