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时卖他这个洋鬼，去向院长讨好。从第一天跨这幢房，他就凭直觉不喜有仆人同住。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早就报告了。程太容易知。他早就应当明白，程不知，才真是奇怪的事。而今天，仆人可能报告说，两人就在床上。难堪之中，程可能被迫采取行动。他承认，他对林的耐心，远不如程。

朱利安记得小说家福斯特，另一个在他生命里像父亲一样的人，曾对母亲说过：“朱利安狂野行为后面，骨里还是一个真正的英国绅士。”现在，在这个下了一夜的雨停止的初秋的上午，朱利安有些明白了，他的确是个十足的英国人，中国——中国女人，中国革命，中国的一切，对他来说，永远难以理解。他既不能承受中国式的激烈的革命，也不能承受中国式的狂的情。

他看到林坐在床上，脸上有一陌生的神，两茫然，不知在看什么，或许在等什么？而程从咙里清嗓音，要打破沉默，好像又要再说一遍，说他不是个绅士。

这时，朱利安却安静地站起来，对程说：“我向你表示最的歉，我承担全责任，并且，我现在就提辞职，离开中国。”

他走卧室。在下楼梯时，后那宽敞的卧室，沉寂已久的林，发一声沙哑的嚎叫，是一句中文，好像是在骂他，但他听不懂。朱利安觉得度过非常漫长的时间了，才听到她的声音，她也能发声音，只是一声被倒的野兽般的嚎叫。

他在楼梯上略略停了一会儿，他有失望，他没有等到她的哭声。

朱利安一直为等不到林的哭声心里不是滋味。在他回英国的途中，路经香港，在旅馆时，他的乡愁病犯了，用此来对抗他一直想折回中国去的念，这念有时是如此烈，一天会现好多次。以致他写信给母亲，建议母亲在园里挖一个游泳池。

有，即使不是江或湖，也是安。

武汉不仅在地图上和空间都远了。好像许多年已经逝去，母亲那里累积他的信，怕有上百封了吧，环视一下整个生命，不过一小段。他觉得他这一生不会再有情，可能就将消除掉心里那滋味，不完全是难受，准确地说，是慊慊的觉。

在街上，遇见有些像林的中国女人，他都不去看。他不想再见到她。

夜里，他突然大汗淋淋醒来，他梦见了她，穿着一黑衣。好像她从来都没穿过这颜。

林是决不会再当着他的面哭的，哪怕是他不在房间，也不愿意让他听见的。她把最后一自尊留给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