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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3/3)

柬埔寨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和夫人,以及越南共产党亲华派亡领袖黄文

我把装订好的一册册报纸逆时翻,手指一,泛黄的纸因为时间长久,一不小心就脆开一条。越接近1962年9月21日——我生的那天,我的手越抖得厉害,纸的裂也就越大:那是个星期五,为旧历壬寅年八月二十三日。那天发生最大的事,是声讨帝国主义侵略罪行,我空军击落U-2蒋间谍飞机,主席接见空军英雄。赞歌颂曲一片,云南烟区选烟,江西旱烟收成也好极了,我的家乡四川提供耕二万五千多给缺区,广西中稻丰收等等。越往我生前大饥荒那些年翻,消息越是好,生活越是丽。这样的报纸太有价值,任何人想了解自己的祖国,想了解历史,应当经常翻阅,天已开始有发亮,烟厂又雷鸣般放蒸气,然后也开始叫了。我毫无睡意,索起来。母亲从布包底叠得整齐的蓝布衫,说“你试试。”我生父9年前为我扯的那段布,母亲已把它成一件棉袄的对襟衫,一针一线得扎实均匀。

我站立床前,把衣服穿在上,一颗颗布纽扣扣好,母亲呆呆地看着我。如果她这时,对我说一句“六六你留下,多住几天,”我会改变主意的。她没提,我就持原来的打算,一早就走。

我让母亲躺到床上,她很听话,就躺了上去。我穿着衣服在她边躺了下来,把房间里的灯熄掉。

母亲的睛闭着,呼变得均匀,但我知她没睡着。

叫第一遍,江上船的呜叫零零落落,传到半山腰来,象有人在吊嗓那么不成调地唱着,一遍又一遍,都不满意,又重新起。我下了床,穿上鞋,这时,听见母亲轻轻地说“六六,妈从来都知你不想留在这个家里,你不属于我们。你现在想走就走,我不想拦你,妈一直欠你很多东西。哪天你不再怪妈,妈的心就放下了。”她从枕下掏一个手帕,包裹得好好的,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却是一元二元五元不等的人民币,厚厚的一迭,有的新有的皱有的脏。母亲说“这五百元钱是他悄悄为你攒下的,他死前给你的婆婆,让你的婆婆务必给我,说是给你陪嫁。”看见我皱了一下眉,母亲说“你带上!”她象知我并不想解释为什么不嫁人,她没有再说话。即使我想说什么,她也不想听。

那天清晨雾很大,重庆层层迭迭的房很快消失在雾幛后面。

我提着小箱走到江边,江上雾好象是专为我而散开,好让我坐渡过江,我一直走到江对岸,上了沙滩上面一坡长长的石阶,站在朝天门码,四十六年前我母亲从乡下坐船来到这个城市的地方,江上没有一声汽笛,象哑了一样。这么说,我“成年”后每月十八元不要他付了,他看到我成人了,飞走了,他还是每月成习惯地把钱省来留给我。没有机会再偷偷跟在后面看我,他可能心里空得慌。他的情专注,到死还想着我,没有一改变。而我呢?连一声爸爸也不愿喊,我看不起这,我鄙弃地把他推到一边,丝毫也不犹豫,连转过去看他一也不肯。突然泪涌满我的睛,我竭力忍住,想吞回肚,但泪不再听我使唤,哗哗往外淌着,我痛得站不住,依着石墙直往台阶上

4离开家乡时,我特地转去看生父的墓。墓在一片只杂粮的荒野岭上,不过是在埋他的骨灰的土上面,堆了些石,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垒成一个小堆,算是标记。连个起码的碑石,连个名字也没有,就在他家对面不太远的一个半山坡上,孤零零的,旁边堆了一些南瓜藤玉米杆,山坳下了红苕梁。看来他的农村妻和两个儿,也想把他忘掉。当然,多少年来每个月他得给另一个非婚生的孩十八元钱,这么大笔钱,谁能抑制得住怒气?还不用说他的心从来都未真正属于这一家,尽他拼命劳作活,履行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我的那两个从未见面的弟弟,会问在哪里吗?也许我一生也不会见到他们。

我乘火车到了北方的一座城市,在一个大学作家班读书。我独自一人走到街上,宽阔的路,人行两旁全是人。这么多人,这么蔚蓝的天空,一片云也没有的天空,在这个我从小向往的城市,圣地一般的地方,上百万人在情地奉献自己,想改变命运重复的回,改变一代代的苦难,我加他们的脚步声里,我的心在加快,得迅猛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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