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西洋保镖把守，灯火通明。一路街上黑亮的汽车排成行，好像上海滩所有的汽车都驶到这儿来了。里面乐队奏得兴致正，只有西方人男男女女相拥而舞，那些敢参加洋人舞会的中国男女，大多只是好奇地在一旁观看。

一个穿西服的中年男人，熟门熟路地沿铺着华丽地毯的楼梯迂回而上，推开一间密室，坐了下来。灯光半暗不明，一群中国男人在低声商谈，气氛严肃。

“行动已到关。”说话人着一副金边镜“请斩空言革命之人！”这人长得斯文，话说得好凶，拍桌劲太足。

男人站了起来，挡了众人围住的桌。大分人都在洋式烟斗，烟雾腾腾之中，说话的人，个个只隐隐约约见到背影。

“立宪幌真还骗了不少人，想夺革命之气！”一个穿西服的人捶着桌，加重语气“必得尽快实行铁血之行动。”

接他话的人却慢条斯理：“冲锋陷阵的士兵呢？兵事，要招募一大批敢打敢杀敢拼命的洪门勇夫。”

“当然当然。”那男人说“但是力量在别人手里，总是不便调度，要设个法拿过来才好。”

“你的意思是——取而代之？”

“与其运动山主，不如坐取山堂。”

“我看你比孙文还厉害！”那个喜拍桌的人又更响地捶桌，连烟灰缸都震翻了。

“你看这个上海洪门山主，有意晾我一个月，他不知上海这码还有别的帮！这个年代了，上海要有真正的能人主！”他突然觉得自己话说得太明白，打住了。

“愿闻其详！”那个激动的人更激动了。

“‘草莽英雄’，好对付，静候其变吧。”说话的人只是笑笑，顺手取一支烟，借烟遮过去。

天下着小雨，师爷举着一把油纸伞走来。他站在天井的石沿边，把伞收拢，倒立起来，甩甩伞面上的雨，这才递给一品楼的事。师爷生有福相，脸宽大，留着胡须，虽然脸生有麻，倒也不扎。事把他请后院一个小小的厅里，给他端来一壶龙井，对他说：“请稍坐一会儿，我就去禀报。”

新黛玉跟在事的后面，匆匆走了来。

师爷说有要事找常爷，常府上说老爷近来不太归家，昨夜也没有回去。他猜想是在这里。

新黛玉笑着说：“师爷你又不是不知，常爷迷上了一个大脚丫，每天日不上三竿不会起的。”

“常爷好福气，叫人好生艳羡。”师爷说“不过这次还请你去通报一声。真有急事，耽误不得。”

“我也不好去冲常爷的兴——一辈也没有见过常爷这么迷一个女人！”新黛玉抚了抚自己发上的银钗“我若去，免不了常爷不兴。我找一个丫去叫吧，她们看惯这场面。”她说着便让门外候着的事去找秀芳。“实话说，看见他们俩那个呼天喊地的阵势，连我都怪心惊的。”

师爷摸着胡，知趣地笑笑“那就不急，何必冲了常爷的喜气？”

“你在这里吃中饭？”新黛玉讨好地说，一边给他沏茶，很讲究，一杯她倒掉，第二杯才递给师爷“他们一对床上鸳鸯，早饭不吃，中饭也不吃，不知吃什么过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