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研究生制度恢复，到八十年代初允许自找奖学金留学。

他说自己现在回忆这一切，是为了使阿尔丹忘记。生活就得学会遗忘，清除一些东西，一些让人窘困仓皇的东西。对面路闪烁着形状不一的光环，在黑夜里游来游去。那是一可折可弯的夜光玩，游客喜在、在手腕、脖颈或腰上。他和阿尔丹都看见了。

“对噩梦，得采取轻盈的姿势，抖落羽上的血泪，飞过去！”

“三十年，可不是一瞬，如此漫长，能飞过吗？”阿尔丹问。

他了，说：“能办到，试试，再试试。”

“你们中国人能那么飞翔，恐怕我们法国人不行。”阿尔丹这句不无嘲讽的话，像带钩的钉扎扭在里，痛得他说不话来。要中国人就必须，伤痕两年就让中国人烦了。他求救似的端起酒杯，却发现杯早空了，他对面的座位，如只剩下泡沫痕迹的酒杯一样，本就没有阿尔丹。他仍坐在店内原来的位置上。

他凑近玻璃窗，看见阿尔丹坐在天桌前，像尊雕塑一动不动。

是的，即使自己走向阿尔丹，自己也不可能讲柳小柳的结局。内疚、愧恨和应担当的责任阻碍了他，如果自己真是想帮阿尔丹一把，那还有比什么都不说更适合的呢？柳小柳要么香消玉殒，要么成了一个半老太婆，在什么地方混日似的活着。阿尔丹把谜底认希望，握在手中，而不肯开启，无疑这希望是他活下去的借。

他穿过声笑语舞的人群，走到门，突然想到，不对，阿尔丹从天桌咖啡店内来打过一次电话，店时，朝自己方向看了一，分明应当看见了当时唯一的一个东方人。他虽不再是当年那个年轻学生，阿尔丹一定认了自己，而且和自己一样临时改变了主意，不用了解——或许已从他里知了？或许不愿知？他们没说一句话，也一样达到了会面的目的。阿尔丹不在那儿了。他站在阿尔丹待过的桌前，满满一缸烟灰，一个脚玻璃杯，几滴残酒，挨着在黑暗中白得惊人的玫瑰。

小心绕开桌旁那些放置不整齐的竹椅，他朝卢浮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住，转过，阿尔丹正慢慢走在路边，面朝透明的旧凯旋门，他的又瘸又拐，背弯到驼的程度，衰老、沉重，大衣满了风，那么随意地晃着。

他想叫住阿尔丹，张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他的脑全是阿尔丹《桃之咒》里的句：那是饱满的，撒在红的影里。看它与我们的心谁肯易嫁，看它与我们的睛谁着迟钝的，看它与我们谁有被画丑的面孔。朝避霜雷，夕避虫兽。当我们被摒弃时，唯有它是因为我们而生长，毫不动摇地盛开，一个月份一个月份地挨到被摘取的这一天。

忍住挣扎，他掉转过。被黑暗主宰的酒吧咖啡馆一个比一个神秘浪漫，铮铮地发诱人的光亮。他与自己的影周旋，从香榭丽舍大折向南走。纳河两岸，镀金圆、披绿锈铜塑像、树、房屋若隐若现。街角和桥栏伫立着游动着的情侣游客，单个的多半是不正常的人。街乐队电吉他弹奏的行歌曲从河对岸飘移过来，曲调很适合这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