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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3/10)

他说他哥去改稿一年发了三篇新闻,心里已是一片光明。

我一下乡就被公社的宣传事(人称陈记者)召去开了一次会,宣布为公社的通讯员,有任务向县广播站、省报、省广播电台乃至《人民日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等报导本地的农业学大寨、以粮为纲、多经营、兴修利、平整土地、耕生产、狠抓阶级斗争这弦、大割资本主义尾、计划生育、踊跃参军等等新闻。

陈记者对自己的行当十分尽责,在这次招兵买的会上推心置腹地对我们说:我了解过了,你们,在学校里都是好笔杆,我相信,你们都很关心自己的前途,你们写报导吧,有好,把成绩报导去,领导兴,就会重视你们,他们会记住你们的。

你们想不想上大学?

大家在心里用力地说:想。

陈记者说:想就努力吧,不会埋没你们的。

陈记者的话像一个真正的招生人员亲所说,对我们起到了烈的煽动作用,我们全都信以为真,我们在心里暗暗庆幸一下来就碰到了陈记者,他在我们忐忑不安混沌一片的心里打开了一扇窗,使我们看到,要成绩并不难,只需些我们本来就熟悉的,自以为得心应手的事情,这真是太好了。

我们一下心情轻松了。

我们现了亲切的笔、可的纸和安全的桌,想起了我们历次作文的优秀成绩,墙报上的漂亮文章和大会上的发言,它们像我们的老师、我们最好的朋友站立在我们的后,在我们后围成一溜凉的屏障,使我们又安全又轻松又自信,脸上悬挂着才华。

这是多么的好。

我从小质差,最怕力劳动,太一晒就力的事总是令我恐惧,下乡之前学校统一量了一次重,我只有七十二斤,听说在农村只挑七十多斤是很丢人的,是不肯力气的表现,只有挑上一百多斤才能表现突

这使我心生沮丧。

临行前向语文老师梁振中别,他一再嘱咐我,要量力而行,一定要量力而行,人只能挑跟自己重相当的东西。

我心事重重地答应着。

从此我一路心事重重。

在七月份的B镇农村,公社的小会议室气蒸腾,凉的前景从陈记者的上发,一阵阵地扩散到我们上。

我们开始专攻县广播站,我们写稿,一式两份,另一份寄给省报,因为各地的投稿数字省报要统计。一时间,有线广播网回起我们新鲜的名字。

我们新鲜的名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活鱼,在有线广播网里拼命跃,一个比一个得漂亮,在跃起的小小的空间里(这空间就是小小的B镇城乡)闪耀着白闪亮的鱼肚

这真是一幅好看的鱼跃图。有线广播事业在B镇十分发达,在县城,像月饼盒大小的广播喇叭安放在每一个机关和家,在农村,每个生产队也都有好几个。我家门骑楼的廊上就一直挂着一个,每天早上六钟,县广播站一放《东方红》乐曲,所有上学的孩该起床了。

有线广播网人心,是我们生活中的有机组成分,是我们的报纸、电视、收音机、戏台和电影院。十七岁的孩们下到农村,在夜晚,着煤油灯写了一篇又一篇的通讯稿,其中有的被广播里那个亲切熟悉说着本地方言的女声读,我们的名字也被随之读,我们张地从广播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我们兴奋得彻夜难眠,接着我们的亲人朋友熟人又一一告诉我们,我们装脸无表情地听着他们的赞叹,我们是多么听赞扬声,我们在心里一再重复着那一片不同的声音组成的好听的赞扬。

每个人都得了一个县广播站“优秀通讯员”的称号,以及奖品:一本塑料笔记本,盖着大印。

是谁在一九七六年在B镇县的广播站任职,使我们得到了获奖的喜悦?我很想搞清楚这个问题。那个人是谁?我有时认为这是一个圆脸大脸上有酒窝的年轻男人。这个印象从何而来呢?

有一次我心血来,写了一篇题为《农业学大寨》的社论,我照在学校写大批判作文的法,摘抄了《人民日报》的有关句,兴致地编写成一篇社论,我激动地认为这是我写的一篇好文章,若是在学校,梁振中老师一定会给我打一个“优”这是毫无疑问的。

我兴冲冲地连夜赶回B镇,到县广播站送稿。一个二三十岁的男人接待了我,他费尽了才使我勉明白社论不应该由我来写。我反复问:为什么我不能写社论呢?为什么?

我灰灰脑地从县广播站来,脑里却奇怪地想到这个男人的脸,他的睛又大又黑,双,他的脸上还有一个圆圆的酒窝,十分迷人。

迷人这个词是我上一的时候听二的女生说的,这本来是一个不好说的词,我从来没听人说过也从未使用过这个词。

有些词中学生是不好意思说的,比如情、恋,甚至结婚这个词也不大敢说,幸好有人发明了个人问题这个词,于是有个同学在请假条上就写:因我哥哥明日要解决个人问题,特请假一天望批准。班主任在班上念了这张请假条,大家会心一笑。

有许多秘密的词、秘密的幻想掩埋在中学生的心里,这些词堆积得太多,其中的某个词总要伺机溜来,比如迷人这个词,在某个下午,在会堂门,被一群吃吃窃笑的女生放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它鲜亮的颜充满了魅力,从此成为了那段时间里我的常用词。

我回忆起广播站那个人是因为广告。晚上七半到九之间,电视上会现一位着黑西服的英俊男士,大睛,黑眉,脸上有一酒窝,他边走边说:不要让你的妻为琐事烦恼。然后他的妻在镜前看书,丽地歪着,然后妻又穿着天蓝的制服微笑,等等。这是一个洗衣机的广告。

决抵制这个广告,这是一个男权主义的广告,为什么没有洗衣机妻就会为琐事烦恼呢,难是天生的洗衣机吗?简直岂有此理!

该广告对我唯一有引力的地方就是那位男士的酒窝,它使我回忆往事。

往事飘忽如烟,摸不着抓不到,它被岁月层层掩埋,我们找不到它,我们把它全都遗忘了。但是某一天,就是这一天,我们发现它悬挂在电视中的那位男士的酒窝里。

这酒窝里有我的一个奖状,一九七六年的县广播站的优秀通讯员。

这个光荣称号是我的通讯生涯的终结,是我文学生涯的开端。

我在知青会上被带队批评,说我写了报导就骄傲自满,接着就是评选一年一度的先知青,本以为凭我的突表现不光大队能评上,公社也该评上的。

结果就是不评我。

这对我打击极大。一九七六年,一个知青要想有之日,带队是个关键,他的印象不好,一办法都没有。我想这下我完了,再努力都翻不了

一时十分灰心。

我们大队的知青带队姓李,知青及农民均称他李同志,本来是泥厂的一般,不知怎么被派来当带队,自一九七五年起,因为一个叫李庆霖的人给主席写了信,知青的状况有了改,下乡的时候国家发了被和蚊帐,给所在生产队发了安家费和农费,第一年每人每月发十块钱,粮油仍由国家供应,等等。

大家都谢李庆霖。但从此我们就都上了带队箍咒。

李同志理着白的小平,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我们常常看到他推着单车走在通往大路的小路上,农民们大声问:李同志,回家啊?他就答:回家。他家在邻近的公社,老婆孩都在农村。再有就是竹筒烟,在我的印象中,李同志每时每刻都在着竹烟筒,每次开会都看见他捧着长长的竹筒,脚下一圈漉漉的烟屎。

我天生不会讨好人,李同志到我们生产队来过几次,我都没有跟他汇报思想,他第一次态度还好,第二、第三次就冷淡多了,后来基本不到我们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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