辆油罐车和卡车，几个外地司机铺了张塑料布在地上，聚在一起打扑克，有个满脸络腮胡的司机坐在驾驶室里，看见我便朝我挥手，搭便车的？快上来，我上开车了，五钱送你到幸福！

五钱去幸福。到幸福去。那么好的地方，那么便宜，可惜我去不了了。

我在棋亭旁边徘徊，看见路灯下自己的影忽长忽短，游移不定。我突然开始怀疑我上岸的意义了，空，空，我对父亲的誓言是空。我上岸什么来了？我什么也不了，我什么用也没有，我什么也不是，我是空，空。我对着棋亭自怨自艾，看见夜中的棋亭还是岌岌可危的破败样，一阵风来，围挡着棋亭的塑料布被风开了，开一角，亭里钻一片奇异的三角形的幽光，刺痛了我的睛，我记得自己就是被那片幽光所引，鬼使神差地钻去了。

棋亭里面七八糟地堆放着工人们留下的工，锤，铁镐，还有一个小型的千斤，没有工人，傻扁金也不在，我看见他的两只鹅，一只鹅调地站在一把锤上，另一只鹅不可原谅地蹲在烈士碑上，拉了一摊恶心的鹅屎。

是邓少香烈士的纪念碑在向我散发那幽光，给了我人生中最大的一个灵。我看见那块石碑平躺在地上，石碑四周都捆上了麻绳，看起来搬运工作已经准备就绪，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石碑要搬走了，邓少香烈士的英魂要迁徙了，她是迁往河上游的凤凰，还是迁到四十里路以外的五福镇？霎那间我脑里灵光一闪，血沸腾，一个辉煌而疯狂的念诞生了，我不能空手而归，我要留下纪念碑，我要搬走纪念碑，我要把纪念碑带回家，我要把邓少香烈士的英魂还给我父亲！

说就，我一脚踢飞傻扁金的大白鹅，净烈士碑上的鹅屎。在搬运开始前，我没有忘记向石碑恭敬地鞠上一躬。搬运重对于一个船民来说是寻常的工作，我用双手扣石碑上的绳，努力地提拉，沉重的石碑温顺地站立起来，站成了一个适宜的角度，合着我的手臂和腰腹的力量，慢慢地在地上动。我觉到石碑的重量起码超过两百斤，以我的经验，一个人的人力拖不动它，但是石碑给了我一个大的惊喜，它在合我，它在表达对我的善意和怜悯，那么沉重的碑，在泥地上动得如此畅，移动脆，绝不迟疑。我喜望外，很快就把石碑拉了棋亭，人不知鬼不觉，只有傻的两只鹅目睹了这个奇迹，它们追赶着我，发了惊惶的叫声。鹅叫声引起了对面停车场上司机们的注意，他们以为我是小偷，有个司机站起来咧着嘴笑，挥着扑克牌对我喊，我就知你有三只手，在那儿踩踩半天了，就为偷块石料呀？要石什么，回家盖新房娶新娘？

算我侥幸过了一关，那帮司机是外地人，不油坊镇的闲事，只是他们的讥笑声把我惊了一冷汗。这是油坊镇，到都有群众雪亮的睛，我的冒险随时可能半途而废，一定要快，要快，快。我对自己不停地吆喝着，快，快，快呀。我促着石碑，快，走快！我的促似乎冒犯了石碑，它渐渐地向我显现它的尊严和重量，我拖着石碑走，就像拖着一座山走，手臂越拖越麻木。拖到棉仓库那边的小路上，我觉得两条胳膊快断了，不过气来了。我被迫停下来，本来是想歇气，回一望，第一批追踪者已经赶上来了，是两只大白鹅和三只鸭，它们一路摇摆着嘎嘎地叫着，沿途拉响警报，然后我看见了第二个追踪者的影，是鹅鸭的主人傻扁金，他的手里挥舞着一鸭哨，库东亮，站住，空，你给我站住！他愤怒的叫喊惊雷般地响彻夜空，空你好大的胆，你手里拖着什么东西？快站住，你还敢跑，你往哪里跑？

傻扁金的鸭哨一响，更多的鹅鸭闻风而动，从码的四面八方向主人跑来，一转，我陷了傻扁金和鹅群鸭群的包围之中。人和鹅鸭都在嚷嚷，我听不懂鹅鸭对我的抗议，只听见傻激愤的喊叫声，好你个库东亮，我还以为有人要偷锤偷铁镐呢，没想到锤铁镐没人偷，是石碑让你偷了，你胆大包天，敢偷邓少香烈士的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