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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7/7)

我沿着院墙走,看见墙我当年垒的兔窝还在,纪家的人现在把它改了垃圾箱。我走到东面的窗前,窗闭着,新加了一排铁栅栏,窗后挂了一条窗帘,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那窗后面曾经是我的小房间。我的铁床就放在窗下。我在窗边徘徊,注意到窗玻璃上贴着一对蝴蝶窗,我换了几个角度,试图看清楚房间现在的布局,突然我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那一定是纪主任女儿的闺房呀,看不得。看不得!姑娘家的窗下,过去是我的禁地,现在仍然是,我一猫腰,从纪主任家的窗下走开了。

小街的另一侧有一棵大梧桐树,我打量着大树的树荫,灵机一动,对我来说那是我藏的好地方,不仅安全,也便于登观望我从前的家。我爬上了树,视线豁然开朗。院里老枣树还在成长,整个院被枣树的树冠覆盖了一半。另一半到架着晾杆和绳,纪主任家不知从哪儿来这么多的鸭鱼,一时吃不掉,和鸭,猪和鱼,都分门别类地腌过,晾在院里。那不是我家的院了。凭我的记忆,枣树下应该有个坛,坛里有一丛月季,我母亲栽了很多年月季,别人的月季都开,母亲栽的不开事为我们一家的命运埋下了伏笔。我们搬工农街的那年天,月季正好开了几朵,是第一次开,粉红骨朵小小的,瘦瘦的,我现在还记得半夜里起来撒,看见月光下母亲坐在坛边,对着那丛月季总结自己的人生,她对我说,这是我的命呀,都是你爹作的孽,月季总算开了,我却要了,看不见了!

我在梧桐树上看见了母亲最后的幻影。我不了工农街九号,母亲的幻影却顺利地去了,我看见母亲穿着酱红衣站在枣树下,她的目光越过院墙,恨铁不成钢地怒视着我,不准爬树,快下来,回家,回家!我的脑很清醒,幻影的指令是听不得的,这个家近在咫尺,可惜不是我的家了。我坐在树上,到腰渐渐地疼痛起来,我知李庄老七那一脚很厉害,也许会给我留下祸害,我坐在树上着我的腰,忽然百集,这是第一次,我在反思自己的人生,父亲和母亲,我为什么选择父亲呢?如果当初我不从母亲边逃走,我的前途会不会好一?父亲和母亲,谁的教育对我好一,谁更有资格把我培养成人?如果跟着母亲,我会失去驳船,失去河,但至少在岸上有一个家。河上岸上,哪一生活对我好一?我思考不什么结果,然后我听见了自己心里绝望的回答,都是空,是空,哪一生活都不好!河上岸上都一样,我还不如在这棵树上住一辈呢。

我爬在树上,对着梧桐树的枝杈和树叶发呆,街上的一条黄狗首先注意到了我,黄狗悄悄跑到树下,猛地对我吠叫起来,我吓了一,以为是李庄老七他们追来了,我向更的树杈上攀登,凭一望,工农街上静悄悄的,有一人家的门打开,探来一个白的脑袋,四下张望一番,又缩回去了。狗吠引来了那个铁箍的男孩,男孩来到树下,大惊小怪地朝我叫,你那么大的人还爬树?你爬在树上什么?我说,不什么,我累了,在树上睡觉呢。男孩说,骗人,鸟才在树上睡觉呢,你是人,怎么在树上睡觉?我说,我是人鸟,我的家在树上,人鸟累了都睡树上啊。男孩狐疑地观察着我,突然又叫,骗人,哪来什么人鸟?你不是说你是房所的吗,房所修房,不修树,你爬在树上什么,是不是要偷东西?你一定是小偷吧!这下我有急了,我说,爬在树上就是小偷?你个小杂也狗看人低?我告诉你,我在这儿住的时候,你还没从你妈肚里钻来呢。

男孩收起他的铁箍,风风火火往东边一个门跑,我怕他要去叫大人,赶往下转移。我看了看手表,照父亲的规定,我的上岸时间已经超时六个小时了,不三霸和李庄老七他们是不是已经守在船上,躲在树上总不是长远之计,我心急如焚,毅然下了树。下树我才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我的旅行包没了,我的旅行包忘在理发店里,上岸大半天,我都了些什么呀?倒霉事接二连三,面粉没有买,菜油没有买,粮油站却要关门了。

我左顾右盼地赶到了人民理发店门。为了预防埋伏,我四下观察了很久,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在附近的垃圾堆里,现了一大堆闪亮的玻璃碎片,我能够分辨哪些是镜的残骸,哪些是橘瓶的残骸,但我不知我逃走后理发店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冲突。人民理发店提前打烊了,门的波纹灯停止了转动,坛里那两朵向日葵似乎受了惊吓,蔫蔫地躲在大的叶片里,不再亮相。理发店门窗闭,人已散去,玻璃门上新贴的一张告示引起了我的好奇,我过去一看告示,上屏住了呼,告示上的每个字都像一颗了我的膛。

即日起禁止向船队库东亮本店。

人民理发店全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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