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呢，快去找他们吧。他这么一说就打消了我的念，从小养成的习惯改不了，我从来不跟船民一起洗澡。我看着老尹红光满面的面孔，突然想起他是油坊镇的消息灵通人士，赵披的那件骇人的丑闻是真是假，至少应该向他了解一下。我就说老尹我不是来洗澡的，是来问你一件事的。老尹嘴里哎呀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有什么事尽问，就怕你问的事情太难，我也答不上来。我原来想直接求证赵的说法，话到嘴边又没了勇气，我问他，老尹你知丘老大是什么人吗？老尹说怎么不知？不知他我还研究什么地方志？丘老大是解放前金雀河河匪！我问他，那你知烂菜叫什么名字，她是什么的？老尹说，烂菜姓蓝，又叫蓝姑娘，她什么的——这职业对你们年轻人还真不好说。我说，有什么不好说的？不就是女吗。老尹叫起来，你知还故意问我，东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终于憋不住了，一跺脚说，老尹你行行好，请你告诉我，我爹他到底是谁的儿？老尹一惊，用古怪的目光注视了我一，突然搬过浴室门的一张凳，兀自整理着他换下的衣，整理好了衣，他突然对我说，别去你爹的了，好你自己就行，东亮我劝你一句话，千万要记住，历史是个谜，历史是个谜啊。

我和老尹在浴室门分了手，他朝文店走，我朝菜市场走。也怪老尹的话故玄虚，我一听到历史这个字，就忍不住朝棋亭方向的天空看，对于我来说，历史就在棋亭的上空飘扬，历史之谜也隐藏在棋亭的地下。我仰着走了没多远，听见后有自行车呼啸而来，没等我看清周围的动静，我上的草帽就不见了。我的草帽被人掀到了地上，两个十六七岁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朝我撞过来，一个手里举着一把链条锁，另一个正看着我的傻笑。我认那个举链条锁的是金阿姨的儿张计划，空你吃了豹胆了，敢欺负我妈！张计划喊一声，旋着那链条锁就朝我甩过来，我下意识地躲开了链条锁，冲过去捡那只草帽，另一个中学生捷地把自行车骑过来，车准确地碾住了草帽。我去推车推不动，两个中学生下车来，我们三个人刚刚扭打在一起，听见街对面拥一群人，一个中年男人的吼声率先响起来，李民、张计划，你们吃了豹胆了，旷课跑到大街上打架来了？两个中学生闻声推上自行车，飞一样跑了。我回一看，街对面竟然就是油坊镇中学的新址，校门站着一排衣冠楚楚的人，不是教师就是校工，那中年男人我认识，是顾校长，他也曾经是我的政治老师，我发现顾校长眯着睛打量我，怕他认我来，迫不得已之下，我也像那两个中学生一样，飞一样地跑了。

总算是一场虚惊，可恨那个张计划临走还使坏，他把我的草帽拿走了。那是慧仙给我的草帽，我很心疼。我捂着脑袋走了一段路，发现路人都好奇地打量我手掌下的脑袋，没有办法，我只能到布巷去买一新草帽。

布巷一带光灿烂，有几个老汉在巷的老虎灶外摆了张桌，一人一个小竹凳，坐在一起喝茶闲聊。老汉们大多认识我，压低声音议论着，这就是那个库公呀，小时候是太上皇，到哪儿都耀武扬威，现在没办法，受人欺负啰，你们看，还给人剃了！

我买了草帽走布巷，听见那些老汉正在争论儿好还是女儿好的问题。那个脖上长了大瘊的老汉是五癞的父亲，以前开铁匠铺的，他不停地咳嗽吐痰，吐一用鞋底踩碾一下，他说女儿好啊，我养那么多儿，抵不上一个女儿，每年过年，七个儿送我七瓶酒，一个女儿就送了八瓶酒来。军帽的老汉我也认得，他是理发师小陈的父亲，原来在澡堂工作，擅长掏耳屎修，我记得以前他经常带着一只木箱上门为我父亲服务的，没想到他对养儿养女的看法还有平，什么儿好女儿好的，只要他们自己有息，儿女儿都好，要是没息，儿女儿都不好，绝育手术最好！我注视着那几个老汉其乐的样，想起船舱里孤独的父亲，不由得百集。河上的父亲未老先衰，岸上的老汉看上去却返老还童了，岸上就是比上好。岸上的老汉们很好，他们的儿也很好。我忽然冒一个古怪的念，如果所有人的血缘都容许更改，那该多么有趣啊，如果我不是库文轩的儿，如果那老铁匠是我父亲，如果那掏耳屎的老是我父亲，我会成为五癞和小陈那样的人吗？如果我是五癞我是小陈，好不好呢？我站在那里思考了很久，被自己的心声吓了一，我竟然在羡慕五癞那混账东西，我竟然向往着和理发师小陈调换份，我的答案竟然是，很好！

我路过沈麻的烧饼摊，闻到香味，才觉得肚饿了，我买了个烧饼，正啃着烧饼，听见后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叫着我名字，是德盛女人。她大惊小怪地瞪着我，东亮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啃烧饼呢，你在理发店到底惹了什么事？治安小组到找你呢！我说，治安小组找我什么，我在大街上走路，破坏了什么治安？德盛的女人神严峻地看着我，你跟我犟嘴有什么用？理发店的人说赵让你得去上吊了，人家刚刚把她从梁上救下来呀，你招惹谁不好，怎么偏偏去惹她呢？

2

我再次走人民理发店去，店堂里弥漫着饭菜和光荣牌皂混合的气味，理发师们用两张方凳拼凑成一张小桌，正围着一起吃午饭。他们看见我回来都惊讶，我比他们更惊讶，因为我发现治安小组的王小改在理发店搭伙，他挤在理发师们的中间，正夹了一只荷包往嘴里，而孙喜明一个人尴尬地坐在长椅上，看见我去如遇大赦，站起来对王小改说，王小改，东亮来了，我可以走了吧？

王小改在饭桌上也不抬，说，不可以，你要在场，等问题解决了再走。

我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原本是要让理发师们把我的剃完的，看店堂里空气不对，拿起角落里的旅行包就要走，王小改扔下饭盒跑过来，一把夺下旅行包，你往哪里走，惹了祸就想溜，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知他是在说赵的事，我说，我跟她的矛盾怎么起来的，你了解清楚了吗？

王小改说，你倒会说话，你都把她上吊了，那还叫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