褛，发像一堆草，她光着脚在年代久远的油坊镇码上奔跑，嘴里叫喊着妈妈。我看不清小女孩尘土遮盖的面孔，是丽俊俏的还是愚笨丑陋的，一个孤女可以另一个孤女的样板，我脑里渐渐浮现慧仙的小脸，那个旧时代孤女的形象便清晰了，我看见她躺在凤凰镇棺材铺的一棺材里，泪痕未，目光已然转，她好奇地打量棺材外面的世界，一边向我招手，来，来，你快来呀！我不知那棺材里的小女孩究竟是谁，是我们船队的孤女慧仙，还是那个传奇的孤女邓少香。

我仰脸朝天，看着远棋亭方向的天空，街上的路人看我仰脸朝天走路，都好奇地瞪着我，不知谁推了我一下，空你怎么走路的？你得神病了？你到底在看什么？我说我在看历史。棋亭上方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我看不见什么历史。我仰着脸走到杂货店附近时，被一堵人墙挡住了，又有人暴地推我，空你在梦游呢，怎么走路都忘了？走路还要撞人！天上没有历史，是地上闹的人声使我冷静下来，我低一看，杂货店的台阶上站满了妇女和孩，手里拿着篮，他们在排队买白糖，杂货店门上贴着一张喜洋洋的通知，国庆节特供的白糖到货，每张糖票供应三两白糖。

我记起来还要买一坛黄酒，挤到杂货店的台阶上，上被人挤来了。我声明不买白糖买黄酒，没有用，他们说不买什么都要排队。有个妇女用胳膊着我，提防我队，嘴里鄙夷地说，你们船上人呀，就是不讲文明，让你们排队就像要你们的命，好好排个队会怎样，会掉两斤还是会掉一块钱？她说着还去征求别人的意见，啊？我没冤枉他们船上人吧，我说得对不对？众人都称是，一片厌恶的目光整齐地投在我脸上。我有理说不，都是老人女人和孩，他们买白糖我买黄酒，互不影响的事情，偏偏搅和在一起了，我不愿意和他们一起排队，又没人允许我队，只好从台阶上忿忿地退来了。

我站在一边看着杂货店门的队伍，心里焦躁不安，突然记起对面街角应该贴着慧仙的寻母启事，过去一看，那半张报纸不知是被风雨侵蚀了，还是被清洁工人撕的，只剩下一片残骸，墙上新刷了层白浆，那一片纸骸被白浆覆盖着，顽地翘起了一个角，接受我的哀悼。国庆节临近，大街小巷都在搞卫生刷白墙，净净迎接节日，那张寻母启事寿终正寝了，我看不见我父亲的笔迹，找不到慧仙的名字，不甘心，用指甲耐心地刮除墙粉，刮着刮着，一个小小的奇迹现了，我清晰地看见我去年重笔描绘的向日葵死而复生，在我的手指下一地开放来。

是那朵向日葵赋予了我莫名的喜悦，我守在街角，耐心等着杂货店门的队伍渐渐地散去。当我抱着一坛黄酒从杂货店来时，听见杂货店的会计四在后面对我喊，这黄酒劲很大，回去让你爹少喝，就说是会计说的，借酒浇愁愁更愁啊！

不他有没有弦外之音，还是酸文假醋，我装作没听见。四以前也常常和我父亲下棋，善于让父亲险胜，他们算是有情的，情再最后也是空，我不相信四的劝告于善意，也许他是用这文绉绉的话来博得柜台里女同事对他的崇敬呢。我不相信别人对父亲的问候，除了我，除了他儿，油坊镇上还有谁会把库文轩放在里呢？

照父亲的要求，我抱着那坛黄酒去棋亭。棋亭那里很嘈杂，几只鹅嘎嘎尖叫着跑来跑去，好多人影聚在那里晃悠，把烈士碑都挡住了。走近了我才知人们在看傻扁金的闹，鹅在保卫主人，傻扁金喝醉了酒，正在烈士碑前耍酒疯。他朝着烈士碑上邓少香的浮雕画像喊妈妈，喊了很久了，他说妈妈妈妈你去跟赵堂说，让他给我的大白鹅盖个房。他说妈妈妈妈你去跟杂货店的小王说，让她嫁给我老婆，他说妈妈妈妈你给我五块钱，我要去买一瓶好酒，他们狗看人低，差五分钱都不卖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