罂粟之家(7/10)

告诉我，把陈茂从梁上解下来时他们差泪。陈茂的嘴胀着，光的上爬满了黑的飞蚤。庐方从挎包里找一条让他穿，他没接，却先抢过了别人手里的粮。他一边嚼咽一边说，"先吃馍馍再穿。"庐方还说从陈茂的脸廓上一就能分辨老同学刘沉草的影，沉草确实长得像陈茂。这一谁都认为奇怪。他说枫杨树是个什么鬼地方啊，初到那里你就陷了迷般的气氛中。庐方比喻４0年前的工作队生活就像在海底捞沉船，你看见一只船沉在海底却无法打捞，它生长在那里。而每一个枫杨树人像鱼像海藻像暗礁阻拦你下沉，你在复杂多变的里，不知怎样把沉船打捞上来。庐方回忆起１９４９年秋天老地主坐在门槛上眺望南方的时刻。他每天都在等待收罂粟的人到来，等待贩盐船从河下游驶来，泊靠在他的岸边。

解放了。收罂粟的人不会来了。庐方说。老地主默然不语。庐方跨过刘家门槛，看见大院里到都是大大小小的竹匾，竹匾里晾着白与棕的罂粟粉，他第一次看见那神奇的植朵，罂粟的气味使他神经张，他抓住枪朝大宅走，觉得光在这里有了刻的变化，有人站在屋角的黑暗里修理农或者纳鞋底，神情木然愚蠢，庐方知那是枫杨树亘古不变的神情。庐方走到中院的时候看见了刘家的两个女人。翠丰腴的手臂上洒着唯一的光，她的佩六个金银手镯的手臂环抱在前，她的房丰满超人。翠伏在窗台上向庐方微笑，"来啦，长官。"而刘素当时在给一只猫喂，刘素不知为什么女扮男装，但庐方一就看她的实质。庐方后来对我说他忍不住对刘素笑了，他说他的绑布松了，他蹲下去系的时候看见刘素砰地打碎瓷碗逃了东厢房。在门边她回张望，她的猫一样的睛突然变得恐慌而愤怒，事隔好多年庐方仍然忘不了刘素的一双睛，"她真的像猫！"

庐方走过黑暗的仓房时听见一阵咳嗽声。透过窗他看见一个人端坐在屋角大缸上。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就掏手电筒照过去。手电筒照亮一张熟悉的苍白的脸，那个人昏昏睡但嘴里着什么东西。"谁在那儿？"那人说。庐方撞开木扉门。就这样他见到了阔别多年的老同学刘沉草，就这样庐方见到了蜗居在家的所有刘氏家族的成员。他说中国的地主家基本上都是一览无余的。你只要见到他们心里就有数了，一般来说，我们的工作队足够制服他们。沉草坐在仓房的大缸上。那也是白痴演义从前啃馍吃的地方。你如果有过吞面的经验会发现沉草在什么。沉草在吞面。你发现这个细节不符合沉草的格，你记得沉草归乡时在罂粟地里的昏厥，但沉草现在坐在大缸上，沉草确确实实在吞面。他听见整个枫杨树在下雨。他走在雨中。一条路在茫茫雨雾中逶迤向北。北面的沙坡上有一座红楼房。他看见自己已变成一只蜗在雨中爬行。他看见红楼上有一只网球在动，那只球掉下来了在雨地里消失不见了。他听见整个枫杨树在下雨。蜗的背上很沉重，它在洼里睡着了，而那条路上有人在雨中狂奔，他们从后面狂奔而来，蜗听见了疯狂的脚步声，它想躲一下却无法挪动。他看见洼被踩碎了，丽的飞溅起来。他听见蜗的被踩清脆的响，砰然回。

院里打翻了一只竹匾。沉草走仓房，嘴里还留有罂粟面的余香。他站在台阶上抱住，他觉得从那场雨中活过来很累。爹咒骂着谁，把地上的面拾竹匾。那些罂粟如今像冬日太一样对他发光。沉草站着回忆他官上的神秘变化。他模模糊糊地记起来很久以前他是厌恶那些的，那么什么时候变的呢？沉草想不起来，他觉得困倦极了脑袋不由自主地靠在墙上，他仍然半睁着睛，看见爹的手在竹匾里上下翻动着罂粟面。"别晒了，收罂粟的人不会来了。"沉草说。"罂粟会烂掉的，你白忙了一年。"沉草不断添着下嘴，他说，"自己吃吧，爹，那滋味真好，你尝尝就知了。"沉草听见自己在说话，他看见爹扔下面惊惶地看着自己。"沉草你吞面啦？"爹猛然叫起来抓住他摇晃着。沉草觉得他像一棵草灰那样轻盈，灵魂疲惫而松弛。他说爹我想睡。可爹在用手掰开他团的牙床，爹嗅到了他嘴里残存的罂粟味。"沉草你吞面啦？"爹抓住他发打了他一掌。他不疼。他仍然想睡着等待雨中幻景重新降临。他把靠在爹的肩膀上说，"爹，我看见那只球，那只球掉下去不见了。"庐方记得沉草的形象在五年后已不再清俊不再忧郁，他肤蜡黄，背脊像虾米一弓样起来，远看和他的地主父亲一样苍老。沉草想方设法逃避着庐方。但庐方总能在仓房的黑暗里找到沉草。沉草绕着大缸走一圈，缸里，他像条蛇一样盘在缸里，一动不动，只是不时打着嚏，庐方怀疑沉草已经丧失记忆，沉草不认识他，他猜想沉草是装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后来心设计了谈话的内容，因为他不想把第一场谈话得庸俗或者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