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罂粟之家(3/10)

听见长工在无始无终地舂米,听见演义在后院喊"娘,给我吃馍"。所有的思想和主义离枫杨树都很遥远,沉草迷惘的是他自己。他自己是怎么回事?沉草走过爹的堂屋,隔着门帘,看见爹正站在凳上打开一叠红木箱,白金钥匙的碰撞声在沉草的耳。沉草的手指伸耳孔掏着,他记起来那天是月末了,爹照常在堂屋独自清理钱财。沉草想起日后他也会扮演爹的角,爹将庄严地把那串白金钥匙给他,那会怎样?他也会像爹一样统治这个家统治所有的枫杨树人吗?他能把爹肩上那座山搬起来吗?沉草归家后被一虚弱的觉攫住,他忘了那是第几天,他开始用麻线和竹爿编网球拍,拍好以后又开始球,他在女佣的布笸箩里抓了一把布条,让她们成球形。女佣问二少爷你玩布娃娃?他说别多嘴我让你们一个网球。球好了,像梨一样大。沉草苦笑着接过那只布球,心里宽自己只要能弹起来就行。沉草带着自制的球拍和球走到后院。那里有一块谷场,他看见四月的光投在泥地上,他的影像一只迷途之鸟。后院无人,只有白痴演义坐在仓房门的台阶上。沉草朝演义走过去,他把一只拍伸到演义面前。他想他只能把拍伸到演义面前,"演义,我们打球。"他看见演义扔掉手里的馍,一把抓住了那只拍,他兴的是演义对网球兴趣。演义专注地看着他手中的布球。沉草往后跑了几步,摇动手臂在空中抡了几个圆,他听见布球打在麻线上咚地一声飞去了。

"演义,看那球。"

演义双目圆睁盯着那只布球。演义扔下拍,矮胖的凌空起来去抓那只布球。球弹在仓房的墙上又弹到地上,演义嗷嗷叫着去扑球。沉草不明白他想什么。"演义,用拍打别用手抓。"

"馍,给我馍。""那不是馍,不能吃。"

沉草喊着看见演义已经把布球到嘴里,演义把他的网球当成馍了。他想演义怎么把网球当成馍了?演义嚼不动布球,又把它从嘴里掏来端详着。演义愤怒地骂了一声,一扬手把布球扔了院墙。沉草看见那只球在半空中划一条炽的白弧,倏地消失不见了。

在枫杨树的家里你打不成网球,永远打不成。沉草蒙住自己的脸蹲下去,他看见谷场被光照成了一块白布,白布上沾着一些草和罂粟叶。没有风,但他又闻见了田野里铺天盖地的罂粟奇香。沉草的拍几下就折断了,另一只拍在演义脚下,他走过去抓那只拍,看见演义穿胶鞋的脚踩在上面,他拍拍演义的脚说,"挪一挪,让我折了它。"演义不动。沉草听见他叽咕了一声,"我杀了你。"他觉得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朝他上落,他看见演义手中的柴刀在朝他上落。"白痴!"沉草第一次这样对演义叫,他拚命抓住演义的手腕,但他觉得自己虚弱无力,他抬起朝演义的下踹了一脚,他觉得那一脚也虚弱无力,但演义却怪叫一声倒下了。柴刀哐啷落地,演义在地上齿不清地叫着,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沉草记得那是漫长的一瞬间,他站在白的柴刀前发呆,后来他抓起那把柴刀朝演义脸上连砍五刀。他听见自己数数了,连砍五刀。演义的黑血在光下来时他砍完了五刀。时隔好久沉草还在想那是归家第几天发生的事,但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他只记得一群长工和女佣先拥后院,随后爹娘和也赶来了。他们看见仓房前躺着演义的尸。不是演义杀我,是我杀了演义。沉草握另一只球拍一动不动。他茫然地瞪着演义开呕着。他呕不来。脚下满一汪黑红的血。后来沉草呜咽起来,"我想跟他打球我怎么把他杀了?"沉草记得爹把他抱住了,爹对他说沉草别怕演义要杀你你才把他杀了,这是命。沉草说不是我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把他杀了?沉草记得他被爹抱着透不过气来,大宅内外一片混,他闻见田野里罂粟的熏香无风而来,他看见那气味集结着穿透他虚弱的

给演义殡的那天沉草躺在屋里,一直躺到天黑。爹把门反锁上了。月亮渐渐升,他听见窗外起风了。风拍打枫杨树乡村的声音充满忧郁和恐惧。沉草把蒙在被里仍然隔不断那夜的风声。他在等待着什么在风声中现,他真的看见演义血模糊站在仓房台阶上,演义一边啃着馍一边对他喊,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演义睡了棺材。枫杨树老人告诉我,演义的棺材里堆满了雪白雪白的馍,那是一实实在在的殉葬,他们说白痴演义应该瞑目了,他的馍再也吃不光了。

女人已经不复存在,有一天她在大铁锅中洗澡的时候溺而死,怀里抱着女婴刘素,刘素不怕,她从上复活了——那个猫女人的后代,她有着雪般洁白冰冷的肤,惊世骇俗,被乡间广为称颂。

人们记得刘素18岁被一红轿抬枫杨树,三天后回门,没有再去她的夫家。我们看见她终年蜗居在二院的厢房里,怀抱一只黄猫在打盹,她是个嗜睡的女人,她是猫如命的女人。许多个早晨和傍晚,窥视者可以看见刘素睡在一张陈年竹榻上,而黄猫伏在她髋的峰线上守卫。窥视者还会发现刘素奇异的秉,她一年四季不睡床铺,只睡竹榻。刘素每年只回夫家三天,除夕红轿去,初三红轿回。年复一年刘素的年龄成为一个谜,她的睛渐渐地像猫一样发蓝,而肤上的雪光越来越寒冷,一颦一笑都是她故世的母亲的翻版。有一个传闻无法证实,说刘素婚后这么多年还恪守贞洁,依然黄,说县城布店的驼背老板是个假男人。到底怎么样?要去问刘老侠,但刘老侠不会告诉你。刘素一直不剪那条棕黑长辫,刘素坐在竹榻上,一旦她爹走来,她就把黄猫在手里袂着,说:"别我,300亩地。"只有父女俩互相知300亩地的义。刘老侠把女儿嫁给驼背老板得了300亩地。刘老侠说闺女你要是不愿门就住家里,可300亩地不是耻辱是咱们的光荣,爹没白养你一场。刘素就笑起来把长辫一圈一圈盘到脖上,她说,爹,那300亩地会让淹没让雷打散300亩地会在你手上沉下去的,你等着吧那也是命。几十年后我偶然在枫杨树乡间看到刘素的一帧照片。照片的边角是被烧焦的。我看见旧日的枫杨树着黑白格旗袍怀抱黄猫坐在一张竹榻上,她的眉宇间有一穿人世的散淡之情,其神和微笑略死亡气息。那是一位不知名的乡间摄影师的遗作,朴拙而智慧,它使你直接受了刘素的真实形象。刘素的黄猫有一天死在竹榻上。刘素熟睡中听见猫叫得很急,她以为压着它了,她把猫推到一边,猫就安静了。刘素醒来发现猫死了,猫是被毒死的。

刘素悲极而泣,她披散发把死猫抱到她爹屋里,刘素边哭边在屋里环视着,"翠呢?"

"你找她嘛?你们又吵架了?"

"她毒死了我的猫。""你怎么知她毒死了你的猫?"

"我知。我就是睡死了也知。"

"别闹,爹再给你抱一只回来。"

"不要你发慈悲,你让她再来吧,别毒猫,毒死我,我知你们还想毒死我。"刘素把死猫抱着坐在院里等翠。翠却躲着不敢来。翠坐在床后的便桶上,她也在哭。长工们后来透把罂粟拌在鱼汤里喂猫,他们亲看见的。长工们说刘老侠镇翻了多少枫杨树人,就是不了家里的两个女人。刘素和翠

那天夜里刘素把死猫葬在翠的房前。第二天死猫却被从土中掘起来重归刘素的竹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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