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素怀了，怀的是陈茂的。庐方说你别诬陷我们的，翠指着天发誓，她说长官你可别相信陈茂，那是一条又贱又下的狗，他遍了枫杨树女人最后把刘素也了，你去看刘素的肚吧，那是他的罪孽！庐方后来去找陈茂证，陈茂坦然承认，他说我是把刘素了，他问庐方革命是不是就不让刘素，庐方答不来。他考虑了好久，决定撤掉陈茂的农会主席，下掉他手里的枪。他记得下枪的时候陈茂把步枪死抱住不放。他脸涨得通红吼，"为什么不让我了？我恨他们，我能革命！"庐方说他心里也怅然，但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可收拾，他知工作队能把陈茂从蓑草亭梁上解下来，却不能阻止他作为枫杨树男人的生活。庐方想在枫杨树找到更理想的农会主席。

那天凌晨下着雨，也许不是雨，只是风树叶声。沉草记得他在一片心造的雨声中蜷缩着，他看见自己幻变成一只黄蜂躲在罂粟的苞里着，嘴里一熏香，他的睡眠总是似醒非醒。啼叫了第一遍以后，雨中传来了脚步声。他听见窗被什么敲击了一下，一个影雪白冰凉地映在窗纸上。你是谁？影不说话。沉草想披衣下床的时候听见说，"沉草，你如果是刘家的男人就去杀了陈茂。""你说什么？""我去摘罂粟，你去杀了陈茂。"

沉草亮灯，窗外的已经消失了。他觉得她很异样，他想也许是梦游，经常梦游。那阵脚步声消失在雨中，她去哪里摘罂粟？沉草仿佛又睡去，他蜷缩着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东厢房那儿闹起来，有人呼号大哭。他迷迷糊糊地往东厢房跑，看见爹蹲在边，躺在地上，白丝绒旗袍闪烁着寒光，他看见的脖颈上有几颗暗红的齿痕，还有一项圈般的绳迹。梁上那绳还在微微晃动。她把自己缢死了，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缢死？沉草看见爹在掩面哭泣，爹说，"好闺女，男人都不如你。"

"她说她去摘罂粟。"沉草漫无目的地绕着尸转，他闻见一霉烂的罂粟气味从她张开的嘴里吐来，她脸上表情轻松自如。沉草想要是我把那气味吐来，我也会变得轻松自如的。"她说她去摘罂粟，我去把陈茂杀了。"沉草说。他看见爹猛然抬起，嘴角痛苦地咧开笑着。他想这回灾难真的临了。爹站起来抱他的脖，爹的双手搓着他的脸，"她去了，沉草你怎么办？""怎么办？"沉草僵立着任凭爹的手在他脸上搓压，他回忆起小时候陈茂也这样搓压他的脸，以前很疼现在却没有知觉了。你怎么办？沉草摸摸腰间的枪，枪还在，已经好久没使用过它了。沉草想了想说，"那好吧，我就去把陈茂杀了。"沉草抬臂打了下垂在面前的那绳，朝外面走。娘从后面扑上来抱住他，喊，"沉草你不能去，千万不能去。"爹也扑上来抱住了娘，爹说，"去吧，把陈茂杀了再回家。"娘说，"去了还能回家吗？刘家就你一条了。"爹说，"不了那些了，快去吧。"娘又喊了一声，"沉草别去，你杀别人吧不能杀陈茂。"爹这时候一脚踢开了娘，爹吼着："货你到现在还恋着那条狗！"沉草回看着三人相互缠拉的场面觉得很好笑，他说，"你们到底让不让我去？"他看见娘卧在地上哭，爹的脸乌黑发青，爹推了他一把，说，"沉草，去吧。"那时枫杨树人还不知刘家大宅发生的事。地里的人们看见刘沉草从家里来，怕冷似地缩着肩膀。他朝人多的地方走，看见熟识的人就问，"陈茂在哪里？"人们都好奇地看着他恍恍惚惚的模样，他们说你找陈茂什么？沉草说他们让我杀了陈茂。人们都一笑了之，以为沉草犯症了，谁也不相信他的话。有人一次当沉草的面开了恶毒的玩笑，"儿不能杀老。"沉草对此毫无反应。他经过地里一堆又一堆的人群，最后听见蓑草亭那里飘来一阵悠扬的唢呐声，他就朝蓑草亭那里走。你要相信这一天命运在蓑草亭布置了一次约会。陈茂这天早晨坐在那里唢呐，得响亮惊人，整个枫杨树都听到了那阵焦躁不安的唢呐声。陈茂看见沉草走过来了，怕冷似地缩着肩膀，他扔下唢呐说少爷你怎么大清早的来逛了？他忽然觉得沉草的神情不对劲，沉草皱着眉把手伸向腰间摸索着，他看见一支缠着红布的驳壳枪对准了自己。陈茂以为沉草在开玩笑，但他又知沉草从来不跟任何人开玩笑。陈茂抓挠着脸问："沉草你想什么？""他们让我把你杀了。"

"你说什么？""他们让我把你杀了。"

"别听他们的。沉草你没听说过我是你亲爹？""听说了，我不相信。"

"要想杀我让刘老侠来，你不行。"

"我行，我早就会杀人了。"

在最后的时刻陈茂想找枪，但上意识到他的枪已经被下掉了。"我你姥姥的！"陈茂骂了一声，然后他把铜唢呐朝沉草上砸过去。沉草没有躲，他僵立着扣响扳机。枪声就这样响了。沉草打了两枪，一枪朝陈茂的打，一枪打在陈茂的睛上。他低看见驳壳枪在冒烟，他把枪在手中掂了一下然后扔在地上。地上动着一只晶莹的小小的球，他拾起来发现那是陈茂的珠，它粘糊糊地卡在两个指间。血已经在蓑草亭蔓开了，沉草又找陈茂的生，却找不到。他摸摸陈茂的，生仍然立在他上。"打不下来。"沉草咕哝着，他觉得这很奇怪。在这个过程中沉草的嗅觉始终警醒，他闻见原野上永恒飘浮的罂粟气味倏而郁倏而消失殆尽了。沉草吐一浊气，心里有一蓝天般透明的觉。他看见陈茂的也像一棵老罂粟一样倾倒在地。他想我现在终于把那霉烂的气味吐来了，现在我也像一样轻松自如了。庐方说事发后你看不见凶手沉草，谁也没看见他往哪里跑。人们赶到刘家大宅，在院里见到了刘素的尸，刘素死后躺在大竹榻上，容颜不变仿佛午夜的安睡。刘素的黑发里着一朵鲜红的罂粟。罂粟盛开的季节早已过去，你不知地主一家是怎样把那朵罂粟保存下来的。"刘沉草呢？"庐方问。

"死了，该死的都会死的。"老地主说。"你们上火岭吧，沉草去投奔姜龙了。"翠说。庐方带着人上火岭搜寻凶手沉草。在一个山里他们看见了沉草的黑制服和陈茂的铜唢呐，那两件东西靠在一起让你不可思议，但找不到人影沉草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庐方的人回到枫杨树已是天黑时分，远远的就听见整个乡村在前所未有的声中。男人女人拉着孩在村巷里狂奔。他们看见了火，火在蓑草亭里燃烧成一个大的火炬。庐方拍过去，他目睹了枫杨树乡村生活中惊心动魄的一幕。他首先发现死者陈茂被人从村公所搬迁了，死者陈茂被重新吊到了蓑草亭的木梁上，被捆绑的死者陈茂在半空里燃烧，呈现焦黑的颜弯曲着，而蓑草亭燃烧着哔剥有声，你觉得它应该倾颓了但它仍然竖立在那里。走近了你发现地上还躺着三缠的尸，刘老侠、翠还有刘素，他们还没烧着，惊异于那四人最后还是聚到一起来了。"刘老侠——刘老侠——刘老侠——"

庐方听见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亢地喊着老地主的名字。你真的无法会刘老侠临死前奇怪的望。庐方说你怎么想得到他连死人也不放过，他把陈茂的尸吊到蓑草亭上，临死前还把陈茂了殉葬品。庐方说他从此原宥了死者陈茂的错误，从此他真正痛恨了自焚的地主刘老侠，痛恨那一代业已灭亡的地主阶级。

１９５0年冬天工作队长庐方奉命镇压地主的儿刘沉草，至此，枫杨树刘家最后一个成员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