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冬的诱惑下想像着遥远的东北的山峰。在下雪的冬天里，山上长满了竹，竹着皑皑的白雪，风一，竹枝上就伸许多红红的来，那就是冬的山和冬梦里的竹林。历十二月初五冷得异常。竹船泊在河滩上，像一埋伏在雪地里的怪兽，那天风很大，扬起雪粉扑打走家屋的每一个人。人们挑着小山样的竹去河边，都冻得脸发青，说不话来。年近八旬的祖父首先上了船，他亲手把一船的竹码成一个圆丘状，最后又在上面上一丛翠绿的竹枝。这时候拥挤在河边的人群发一片呢喃之声，大家不约而同地开始祈祷，祈祷船过白羊湖时北风不要兴风作狼，祈祷苍天庇护我们村里那杆独特的竹枝旗帜。

我在风中缩着肩膀，混在人群中间。四周那些肃穆而又有所企求的脸使这天的时光过得冗长、艰难。我在大人孩中间穿来穿去，等待着什么事情突然发生，像风一样把所有人所有房卷去。竹船将要起锚的时候，有个女人恐怖地尖叫一声，大家闻声朝她望，看见了挤在那女人边的外乡人。他肩上扛着一个被包，踮着脚从许多人上面凝望河里的船，一大片雪地被他踏成黑了。

女人是看见外乡人的被包后吓坏的。他的被包里裹着冬。冬的整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埋在大棉被里。在外面的只有一张无声无息的脸。在人们的惊讶声中外乡人把被包放在雪地上，冬也就躺下了。他的小脸红得让人疑惑，睛如小小的油灯，照着陌生的人群。"你这是什么？这孩死了吗？"祖父俯下，摸了摸冬的脸，厉声地质问冬的父亲。

"没死，他这会儿还不想死。"

"你把孩成这样想什么？"

"…你们让冬跟着船走一回吧。"外乡人脸上表情涩，直直地盯着祖父瘪的嘴，但是我祖父习惯地缄默着，隔了好久，祖父说，"送竹童要挑族祖里的孩。""冬姓童。"外乡人慢吞吞地说。他的长脸仰起来环视着河滩上的人群，显得超凡脱俗。就在这时祖父发现了他脸上类似孽障童震的神情，他似乎闻到了当年在童家屋上熊熊燃烧的竹火的怪味。人世沧桑油般地在祖父中浮起，也许于一消灾化吉的心理，他破例地答应了让一个垂死的外乡孩充当送竹童的角。童姓家族的人暴怒地喧哗起来，他们排成人墙站在河滩上，挡住了通向竹船的板。但是我有那么一个德望重凝结权力的老祖父，他用皱的铁笊篱一样的手推开了他的下辈们。

冬的脸探厚厚的棉被外，浮现幸福而迷惘的笑容。他是不是对我笑的呢？在村里他几乎只认识我一个童姓后代。我看见外乡人把他儿扛在肩上，朝板走过去。竹条钉成的板在他的脚步下地陷下去，又重重地弹起来。走到河心的时候，外乡人突然站住了，他始终仰起的这时垂下去，像一只老羊哺羊羔，在他儿赤红的小脸上添了一。那真是个奇怪的日。开始雪了，河很清冷很晶莹，竹船吃很。人们站在雪里，眺望那个不同寻常的送竹童埋在一堆新竹中顺而下，不知此去是灾运还是吉利的象征，只觉得一缕灵魂的轻烟缓缓卷过了我们的村庄，在每棵竹每个人衣襟前磕磕碰碰，冬那张被肺病浸泡的红脸从此留在村人们的记忆中。

竹船又一次经过铜炕桥时，一村老小都听见远远的一片枪响声，枪声响了足有五分钟，听来震耳聋。我又惊愕又振奋，仿佛觉得在空气的剧烈震颤中，方圆几十里的古老竹林都倾斜过来。那杆枪了丽的火光，有许多竹被燃，竹叶上便腾起红的来。

但是谁也不知他在哪里放枪。人们都朝铜炕桥的桥里张望，桥里有一堆火，孤独地闪烁着，那堆火在桥里已经燃烧了整整一个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