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写了吗？""不对。"我一下听了问题，"你说的是夏天他怎么会穿黑夹克呢？""我也记不清，反正我看见过养蜂人。"

"你跟他说话了吗？""没有呀我只是远远地看见养蜂人在火煮饭四周开满野我就喜那情调帐篷里还有婴儿的哭声呢。""见鬼。""你说什么？""错啦。你本没看见我要找的养蜂人。""其实你自己就是个养蜂人。"

"我不是但我想跟他去当养蜂人。"

"你真浪漫。""又白跑了一趟。我大概永远找不到他了。""你找到了我。"她突然握了我的手，她的睛凝视我柔情似海，"我就喜浪漫的男孩我讨厌市侩商人世俗金钱。"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结果。我从前一直渴望纯洁甜的情但我不习惯这个城墙上的横空世的情。纯洁甜的情不会这样突如其来地降临。所以我不由自主地挣脱了女孩的手，朝一边挪动。我像研究一株稀世奇草一样好奇地打量着女孩。女孩幽怨地摘下上的鸭帽，又狠狠地摔在地上。"你是同恋者？""同恋者是什么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喜我非要去找他？""我没心思。"我负疚地说，我想我不能欺骗她，"我现在什么也不想，我只想跟着养蜂人去养蜂。"

"你一定很痛苦，只有痛苦的人才会去养蜂。""不。我从来没什么痛苦，我就是不想回家。""你真浪漫，"她又说。突然她抬起猛踹我一脚，"快吧，找你的养蜂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幸好踢得不重。膝盖震了一下。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踹我一脚这真是有理讲不清。你总不能跟一个女孩打起架来。对女孩你总得让着。我走下古城墙时心情很复杂，我不明白浪漫跟我找养蜂人有什么关系。抬看看城墙上，那个女孩正在孤独地漫步。她不至于想不开下城墙吧？她怎么会上我的呢？说实在的我有若有所失。我毕竟还没有经历过多少情我当然若有所失了。

我梦见养蜂人在前面走，我跟在他后。我们正穿越一片天的紫云英地，有一辆车驮满了蜂箱吱扭扭地在土路上驶过。我听见一只钟在薄雾蒙蒙的远方敲响，蜂箱自动打开，所有的蜂都迎着黄太飞过去，飞成各神奇的队列，而紫云英朵馥郁清新，每一朵都像一只琴键被风的手指弹奏。当蜂飞上去田野里的声音有如一场细雨你觉得你走在一场芬芳充满音乐的细雨中，我梦见养蜂人微笑着对我说，"这多好，你上背了一只大蜂箱。"我真的梦见我光着脊背背了一只大的蜂箱在紫云英地里走。我总听见蜂在我耳边嗡嗡地鸣叫，看见蜂翅在四面八方闪烁银的光芒。我觉得养蜂人领我经过的地方非常熟悉，但我怎么也分辨不那是什么地方，好像是泥江城外，好像是我的家乡小镇，又好像哪里也不是而是一个遥远神秘的新世界。我是在清泉浴室里这个梦的。你知梦里的蜂鸣实际上是淋浴龙的溅声。这未免让人沮丧。赤的城市人趿着木屐在浴室里行匆匆，而我却熟睡着这个荒唐无聊的梦。我不知怎么会喜上了浴室这个鬼地方。我老觉得发上脚上上有汽油味烂瓜果味有灰尘还有珍珠霜法国香的怪味，怎么洗也洗不净。我甚至还喜上了修脚老的全活，他一走过来我就主动地把脚架到他的膝盖上，说："全活。""怎么样，上瘾了吧？"修脚老狡黠地对我说。"不知。"我说，"我反正没事。"

"凡事就怕你沾，你一沾就上瘾了。上了瘾就收不住了。"噗嘟。噗嘟。我听着这声音就觉得梦里的一切都模糊起来。修脚老的手是不是有力？在城市里呆长了你就会有一手力，你就要靠这一手力吃饭。

老说："人活着也就是上澡堂泡泡快活了。还有什么？从前有鸦片白面。那玩意也就是怕上瘾，瘾一来家破人亡不说死了还欠一债。没意思啊。"

老说："还是泡澡堂好啊不了几个钱图个全轻快，我在澡堂修了几十万臭脚了，我想泡一泡就是没工夫。没什么意思啊。"老又说："我还是上班快活些下班回家还是受气，我有三个儿，三个儿结婚５000元钱我哪里还有存款呢？儿媳妇今天等我开家会议，他们要把金锁卖了买彩电，金锁是祖上传下来的，我就是把金锁吞肚里也不能给他们狗杂，他们要就来开我的膛挖开我的胃吧。"我迷迷糊糊听着修脚老的唠叨。我从衣服袋里找钱给他时，猛然发现老了泪。他呆滞地看着我的脚，伸手摸了摸又推开了，然后他说了声"没意思"就走开了。我从来没见过老哭，老一泪你真不知如何是好。我记得是元旦前一天我最后一次去了清泉浴室。我走池时看见浴室里一片。有人喊着"锅炉房锅炉房"有人手忙脚地围着浴巾朝锅炉房跑，我拉住一个人问："怎么啦？"那人一边跑一边说："吞金啦。"我说："是谁吞金啦？"另一边有人回答："老田，修脚的老田吞金啦。"我跟着他们往锅炉房跑，跑到锅炉房时我发现朝向大街的门打开了，街上也围了好多人看着四个白大褂把老田往救护车上抬。我不能再往前跑。救护车很快地呼啸而去。我想起老田给我全活的情景，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想那个老田怎么开玩笑似地说吞金就真的吞金了呢。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三个儿媳妇生这么大的气。

就是元旦的前一天我从清泉浴池回旅馆时看到门里了一封信。我一看信封上那蝌蚪般的字迹就大声叫了起来，"养蜂人。"信封里是一角《南津晚报》，我看见报纸的一角画了一张图，图下写着几句草难辨的诗句：

四面是城市中心是你家养蜂人在天上

你来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