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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5/5)

是臭味。

又是谁死了?好像每天都有人死去,乃芳咬断了针线,抖开那件红颜的小衣服欣赏着,衣服上绣有福禄寿禧的糙的图样,乃芳说,我喜看死人,你怎么不叫我一起去?你不知我在家里闷得发慌?

你去了会吓坏的。死了三十几个人,江边码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血浆。柴生夸张地比划了一下血的厚度,你知死的都是谁?是码兄弟会那帮人,我爹命,我爹这回捡了一条命。

布帘后面悉悉索索地响了一会,乃芳拎着桶走来。向柴生抱怨说,我这么重了,天天还要刷桶,你们家就不把我当回事,你们家抠还要手指钱雇个老妈就能把家底败了吗?

我家没钱。你没听我娘天天哭穷吗?她是守财,一辈守着个破钱箱不松手。

你爹有钱,乃芳忽然想起什么,她凑到柴生的耳边悄悄地告诉他说,你爹才卖了一张地契,卖给长枪帮的,赚了一大笔钱。

谁告诉你的?柴生狐疑地问。

夫。他在长枪帮里事,是他告诉我的。他说你爹够贪的,但他不肯说多少钱,我猜起码是百两黄金的价。

爹的钱你就更别去想了。柴生苦笑着说,从小到大,他没给我一个铜板。他当然有钱,我不知他抓着那么多钱想什么,我从来不知他脑里的想法。

再怎么说他也得死在我们前面,最后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的。乃芳拎起桶离开了厢房,对生死财产方面的常识使乃芳鼓起一信心和希望,她走过院时看见五龙坐在矮桌前喝粥,他梗着脖艰难地吞咽着米粒,发类似泡翻腾的声音,昔日严厉冷峻的脸现在显了伤。乃芳在经过五龙边时试探地摇晃了桶,粪溅了一在粥锅旁边,五龙没有作任何反应,五龙的这顿早餐充满了隐秘的悲剧气氛,而乃芳由此得了一个简单的结论,老家伙不行了,老家伙的全上下都快烂光了。

柴生和乃芳夫妇习惯于直接的利己主义的思维。他们本没有想到这个早晨横尸于江边码的死者和五龙卖地契的关联。即使他们和茶馆里的茶客一样想到了,死尸和地契对于他们也毫无实际意义,他们关心的是五龙的病——准确他说是五龙的死期。

一个暴雨初歇的午后,五龙乘着凉的天气了门。瓦匠街的人看见五龙坐在人力车上,一大草帽遮盖了他的整个脸,他大的黑衫黑迎风拂摆,令人想到它所标志的码兄弟会的意外覆亡。现在只有五龙这黑衫黑了,人们凝望着它在街上渐渐远去,成为一个小小的黑,那些熟识五龙的人无法向另外一些人描述他们复杂的觉。

五龙了却了一桩心事,他一直想来看创江边码的变化,看创长枪帮的人是怎么统治这块宝地的,看创一场暴雨是否会冲掉三十几个兄弟的血迹。现在他什么都看见了,雨后的江更加浑黄湍急,船舶比往日更加稀少。码上散发着粮和木材的清香,所有的货都杂地堆积在一个新搭的岗楼周围,油布雨篷上仍然积有雨。五龙坐在人力车上,他的视线从草帽下面急切地扫向码四周,没有长枪帮的人,没有系红布腰带的人,他看见岗楼上站着一个黄帽的士兵,士兵从岗楼的窗来,朝下面的几个搬运工哇哇叫喊着什么,五龙看见士兵的肩上扛着枪,枪上了刺刀,有一条红布腰带挑在刺刀尖上随风飘动。那是长枪帮系在腰上的红带,不知于什么缘故作了日本士兵刺刀上的装饰。

是日本人,他们接已经五天了,车夫说。

可怜。五龙朝码最后看了一,他的语气中有一自嘲的意味,斗来斗去的,结果谁也没捞到这块地盘,谁也没想到这块地盘最后让日本人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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