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哭声像雨密布在空中，或者就像雹一样地打在他的上。五龙还看见了自己，在逃亡的人中他显得有特别，他的表情非常淡漠甚至有轻松，五龙看见自己手里拖着一条树，沿途击打酸枣树上残存的几颗瘪发黄的酸枣。

江边码已经开始忙碌了。五龙被四面嘈杂的声音惊醒，他看见另外一些陌主人，他们背驮大货包，从他边匆匆经过，有许多船停靠在码上。有许多人站在船上，站在码的货堆上，叫喊着什么。五龙慢慢地坐起来，想了想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他的脑中仍然一片空白，只是嘴里还酒混杂后的气味。夜来的事很像一场梦。

五龙在码上转悠了一会儿，没有谁注意他，夜里遇见的那些人在白天无影无踪了。他看见几辆大板车停在一艘铁船的旁边，船舱里装满了雪白的新米。有几个汉正从船上卸米。五龙站着无声地青着他们，新米特有的清香使他惆然若失。

这是哪里的米。五龙问装车的汉，多好的米啊！

不知，它是哪里的米呢？汉没有朝五龙多看一，把他最后一箩筐米倒板车，拍了拍手说，今年到闹灾荒，这些米来得不容易。

是不容易。五龙从车上抓了一把米摸着，他说，我家乡的五百亩稻全让淹了，就像这样的米，全淹光了。

到都一样，不是灾就是旱灾。

看着就要开镰收割了，突然来了大，一下就全完了，一年的血汗就这样扔在里了，连一升米也没收下。五龙说着，嘴角上一丝自嘲的微笑。

四辆大板车装满了米，排成一队朝码外面定。五龙跟在板车的后面，他恍惚之中就跟着装米的板车走了。他们穿过肮脏拥挤的街。在人群、果摊、黄包车和店铺的隙间钻来钻去，一路上五龙又一次难挡腹中的饥饿，他习惯地把手里的米嘴里嚼咽起来，五龙觉得嚼咽生米和吃饭喝粥其实是一样的，它们的目的都是抵抗饥饿。

在瓦匠街的街，五龙看见密集的破烂的房屋堆里耸立着一座古旧的砖塔。砖塔地面大约五丈的样，微微发蓝，有鸟群在塔上飞来飞去，风铃清脆的响声传人五龙的耳中。他仰朝砖塔张望着，那是什么？五龙问。没人回答他，这时装米的大板车已经停留在瓦匠街，他们已经来到了大鸿记米店的门，拉车的汉们吆喝着排队买米的人：闪开，闪开，米来啦！卸米啦！

织云坐在柜台上嗑葵籽，织云斜瞟着米店的门外，织云穿着一件翠绿的旗袍，跟鞋拖在脚上，踢哒踢哒敲打柜台，那声音听来有烦躁。在不远的米仓前，绮云帮着店员在过秤卖米，绮云的一条长辫在肩后轻盈地甩来甩去。织云和绮云是瓦匠街著名的米店妹。

搬运工肩扛米袋依次了门，他们穿过忙的店堂和夹来到后院。冯老板已经守在那里，嘴里着数，一只手顺势在每一只米袋上一，运来的都是刚轧的新米，米袋撞击后扬起的粉尘弥漫在后院。后院环列着古老的青砖黑瓦房屋，东西侧屋是贮放粮的仓房，朝南的三间是冯老板和两个女儿的居室，门很大，门檐上挂着一块黑底金的牌匾，有四个字，一般人只认识其中一个米字。搬运工知米店之家在瓦匠衔占据一角，世代相袭，也已经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了，但是没人去留意匾上另外三个字。

院里的晾衣绳上挂着一些红红绿绿的衣裳，是洗了不久的，滴滴嗒嗒淌着，人就在那下面。不言而喻，那是米店妹俩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皂味的衣裳，被光均匀地照着，让人联想到女孩的。织云和绮云，一个十九岁，一个十六岁，都是和衣裳一样红绿妩媚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