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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丰里(9/10)

便会在上臂上盲目的抓挠着。六小,你们没见过,倾国倾城呀,匠说,就怪我们不小心,就怪当时年轻血旺,半天见不上面就像锅上的蚂蚁。本来我们要私奔去香港的,船票都买好了,可是六小园里朝我摇了摇檀香扇,她摇扇我就去,偏偏那天夜里让他们发现了。匠说到这里禁不住喟然长叹一声,他说,本来第二天就要上船的,第二天郑三炮要去南京,家丁们跟着他去,多么好的机会,偏偏六小又摇扇,偏偏我又去她房间了,现在后悔,后悔有什么用?绯闻中的女主角六小在民丰里人的想像中类似一张发黄的人照片,大概有四个民丰里老人在五十年代有幸一睹过六小的天姿芳容。那时候匠刚搬到民丰里来,他脊背上的黑红鞭痕透过白绸衫仍然清晰可辨。有一天门来了辆黄包车,一个穿红锦缎旗袍的女人下了车走民丰里,站在梧桐树前拿一面圆镜,迅捷而娴熟地描了眉涂了红,有人上前问,你找谁?那女人淡淡地说,不找谁。问话的人觉得奇怪,看着她把镜膏收手袋里,扭着腰肢朝匠家走,井边的观望者很快发现她认准了匠家窗前窗下的,假如她是六小,假如她来找匠,自然是无须向别人问路的。

六小那天在匠家里逗留了大约一个钟,或许时间更长一些,这个细节没人能记住了。那些老人只记得六小来时脸上有脂粉被泪洗得红白莫辨,圈也红着,看上去并不如想像中那样丽。六小站在匠家门,用手帕的角在睛两侧轻轻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在窗台上抱了一盆月季节,抱在怀里走过井台。井台旁的人们没有料到六小会跟他们说话,六小突然站住了,她朝那些人友好地微笑着,但光和声音却是盛气凌人的,我表弟,我表弟初来乍到,六小迟疑了一会儿说,他人老实,你们多照应他,你们多照应他不会吃亏的。

那些老人都记得六小说的那番话,她说匠是她表弟,这笨拙的障法使人撇嘴窃笑,他们觉得六小莫名其妙,什么吃亏不吃亏的?已经是社会新闻了,郑三炮已经让政府镇压了,她以为自己还是趾气扬的郑家六小吗?有一个妇女那天注意到了六小脚上的长筒丝袜,说丝袜上两个睛似的破,是缀补了以后又绽裂的。这在从前的郑家八上是不可能现的事。从前郑家的小们穿袜,穿上一天扔一双的呀!那个妇女便很叹,说现在也让六小尝到了穿破丝袜的滋味,她觉得很解气也很公平,又觉得有些可怜。二十年前六小抱着一盆月季走过民丰里的门,突然回匠的窗投去幽幽的一瞥,六小真的像一张发黄的照片留在人们的记忆里,人们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传奇般的丽的背影。六小是嫁给本地的绸布大王肖家的,嫁过去第二年就解放了,第三年就跟着肖家回湖南原籍的乡下田去了。六小其实命苦,都怪郑三炮那老杂匠在许多年后再提旧事仍然满腹怨气,提到六小的芳名时他的声音则显得凄然,六小,倾国倾城呀,匠说,郑三炮把她嫁给肖家,以为是门当对了,谁想到是害了六小,我早说不是皇帝和讨饭,谁都有个倒霉的时候,偏偏肖家要倒霉的时候六小嫁去了,田?挑担?六小哪能这些活?匠说到这里便扼腕伤神,默默地想一会儿,脸上浮腼腆的微笑,要不是郑三炮狗看人低,要是郑家让六小下嫁给我,六小现在就不会受那些苦,匠说,我知六小的脾,她吃的东西的味我也全知,要是六小下嫁给我,我会把她伺候得好好的,你信不信?

听者连连,说,信,怎么不信?过后不免有些疑惑,心里说这个匠怎么这样下贱?多少年过去了,多少事被人遗忘了,这个匠,他竟然还想着伺候那个六小匠不是个饶的人,其实有关他的陈年旧闻都是香椿树街上的几个园艺好者传来的。每年清明前那些人来民丰里求匠替他们迁盆枝,匠一兴就说起六小,那些人为了让匠更兴,问的便也是那个旧时代的人的事,曾有人用觊觎的目光瞟着窗台上的那盆香月季,说,这盆养得真好,匠瘦削的双颊立刻泛醉酒似的酡红,他说,是给六小养的,她最喜月季。园艺好者听得又是愕然,心里说六小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这个下贱的匠,他竟然还给她养着一盆月季!

民丰里住着许多心好事的妇女,空闲时便跑东走西的给单男女牵线媒,从匠年轻力壮的时候开始便有人登门说亲,多少年过去却没说一个结果,那些为过媒的妇女谈起此事便怨声载,说匠并不是不想女人,只是想得奇怪,是女人都无法忍受。匠让媒人领着去相亲,却不肯与人面对面坐下来,他说,用不着靠那么近,我看一就行,隔着玻璃也行,离开十步路远也行。媒人只好心设计了让匠看那么一,但是让人扫兴的是匠看上一便垂下来,嘴里轻声嘀咕一句,不像,一都不像。媒人听见他的嘀咕声就知亲事了,不像?不像谁?又是那个军阀恶霸家的六小媒人的嘴上不破,心里却在骂,从来没见过这么痴心这么下贱的人。媒的人甩下匠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想气气这个下贱的匠,就回丢下一句话,你也别太挑剔,其实人家也没看上你。匠垂着在后面走,也不知是否听见了媒人的话,匠说,不像,又叹了气说,不像,真的一也不像。其实说不匠的事都是气话,民丰里住着这么一个单男人,那些心的妇女不可能对匠的亲事撒手不,她们总是期望有一天在匠的亲事上鸣金收兵。这一天终于真的来临了,功臣是桃的母亲,女的则是一个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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