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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丰里(4/10)

住分扬镳的发,似乎想哭,却哭不来,隔了一会儿终于裂帛似地哭了一声,人就倾斜着往下冲。刘家人都下意识地以为她想寻短见,慌忙去拉拽,没想到葆秀瘦小的爆发了超常的力量,左推右搡,又抓又咬,终于跑到了刘家门外。其实葆秀没有往井边跑,她倚门啜泣着,朝地上左顾右盼,小姑问她,你在找什么?葆秀啜泣着说,辫,我的辫呢?那两条辫被扔在一堆鞭炮的碎屑上,黑黑地盘曲着,像西条巧的纸蛇。葆秀拾起了辫,抖掉上面的红纸屑,又轻轻地。一滴珠泪凝挂在葆秀的面颊上。旁观者们这时候发现她的目光已经变得冷静,顺从和屈迎的姿态使她第一次正环顾了刘家一家人。

,辫可以卖给收购站的。葆秀轻声地对她婆婆说,起码可以卖一块钱。有关辫的往事,葆秀后来曾向知心的邻居吐心曲。那时候我很蠢,总觉得拖着辫就还有念想,拖着辫就还是个黄闺女,死活不肯绞掉那两条又长又的辫照民丰里——应该说是照整个老城的规矩,新媳妇一定要铰掉辫。有一天邻居们看见刘家人楼上楼下地追逐着葆秀,婆婆拿着剪,小姑低声下气地劝着葆秀,说,铰吧,一剪就完了,不疼不的,你到底怕什么?但葆秀只是一味地推开拦截她的人,突然把两条辫到了嫁衣里面,桃红的绣小袄上鼓了两山梁,葆秀的脸上是一以死相争的表情,刘家人一时无从下手,而新郎倌刘大这时已经忍无可忍,他从母亲手里抢下剪,吼,我来剪,剪条辫还这么难?刘大像扛货包一样把葆秀打在肩上,把她摇了几下,颠了几下,那两条辫就从葆秀的衣裳里来了,我怕你不来,刘大怒视着两条辫说,让你来就得来,然后便是咯嚓一声,又是咯嚓一声,两条离断的辫已经抓在刘大手上了,刘大将它们在手上抖了抖说,还重的,说完一扬手便把两条辫扔到了窗外。

刘家人记得葆秀当时脸苍白如纸。葆秀叹着气说,可是刘大那畜牲一剪就把什么都剪掉了,有什么办法?剪掉了我就算是他的人了。

民丰里的那棵老梧桐树就长在刘家的楼窗前,梧桐树长了四十多年,华盖如荫,茂盛的枝叶遮住了楼窗上昏黄的灯光,却遮不住刘大夫妻在更半夜拌嘴或厮打的声音。富有床第生活经验的人们不难判断那些声音的实质内容,他们在掩嘴窃笑之余不免要回味葆秀的那凄厉的哭叫声,畜牲、猪、狗、下坯、臭氓,葆秀的叱骂变化多端,一声比一声亢,一声比一声惨烈,到最后是一声撕肝裂胆的尖叫,尖叫过后渐渐地就安静了。邻居妇女们都觉得葆秀在夜里有过份,但是葆秀在她们里是很可怜的。男人们却与刘大一个鼻孔气,替刘大喊冤,睡自己的女人,得像杀猪,这叫什么夫妻?男人都说,葆秀这女人,嘿嘿,要她有什么用?葆秀在民丰里的日就这样羞地开始,一日复一日的,葆秀早晨到井边去淘米,的,散发青黑,妇女们与她搭讪,葆秀的泪一不小心就像断线珠似地落下来。刘大永远是壮的骂骂咧咧的刘大,即使脸上布满了细小发红的指甲抓痕,刘大仍然骂骂咧咧地喝上一盅烧酒,对着后说,把生米拿来!刘大从小就火气大,每次从民丰里的石库门时,不肯用手去推门拉门,嘭,总是那么一脚踹,天长日久民丰里的两扇黑漆大门就让刘大踢坏了。我男人,我男人不是人,是畜牲,比畜牲还不如。葆秀有一次忍不住地跑到居民委员会去告刘大的状,说到伤心又是声泪俱下,她说,他不是人,他不把我当人,我要跟他离婚。

那些妇女对刘家的事都有所耳闻,便婉言劝阻葆秀。现在是新社会了,妇女能半边天,离婚是可以的,不过,不过——女说到这里表情就尴尬起来,不过光为那事情闹离婚,好像说不,理由也不合适。女忍不住吃吃地笑,再说,再说那事情也是正常的,你现在讨厌,说不定以后会喜的。葆秀的脸羞赧地拧过去,隔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也不是不让男人碰,就是让刘大——我不甘心,你们知吗,我让刘家骗了,他们用了调包计。

一语破天机,说来说去葆秀还是在为嫁错刘家兄弟的事情耿耿于怀,妇女们相互间会心一笑,便都忙别的去了。自古以来清官难断家务事,对于葆秀的遭遇,她们表示莫能助。葆秀嫁到民丰里的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男孩,不母亲心情如何,刘大的骨血一个个地跑到了葆秀的肚腹里,然后哇哇大哭着坠这个不睦之家,就这样,像民丰里的大多数妇女一样,葆秀二十五岁那年就了三个孩的母亲,也不母亲心情如何,三个孩的眉都酷肖刘大。三个孩没一个像我的,葆秀喜在井台上埋怨年幼的儿女,老大蛮,老二刁,老三嘴馋,都像那个死鬼,想想怎么也想不通,葆秀挥起槌用力地击打儿女们的脏衣服,尖着嗓门说,怎么想得通?都是我十月怀胎受着罪生来的,怎么都像了他?那个死鬼!葆秀已经是民丰里的葆秀了,不怎么说,不从前的泪浸了多少衣裳,她的槌挥了一年又一年,全都捶了,这么一下一下地把槌捶下去,葆秀的沧桑岁月也浮在脚边的污上悄悄失了。

葆秀已经不是那个葆秀,她袋上的的青黑看不见了,但前额过早爬上了皱纹,面枯黄,近似秋天梧桐落叶的泽,而且她的嘴角上常常长着几个疮。这是火气,葆秀指着嘴角对邻居说,我满肚火气不知朝谁发;结果就攻到嘴角上,又疼又,又不敢用手抓,难受死了!所以说,葆秀仍然是一个怨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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