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罂粟之家(4/10)

里有人拉着驴转磨。天没亮的时候转磨声就吱嗄嗄响起来了。拉驴的人突然吼一声“走,你个懒驴!”沉草已经熟悉了宅院里杂的声音,但拉驴的人非同寻常,他又浑了。这是一个奇怪的病。他听见那人的声音就浑。沉草起床拉开窗,看见一个打赤膊的汉在晨霭里冒气。那是陈茂,那是我们家地位特殊的长工,爹说陈茂是坏,可爹总是留他在家里惹是生非,沉草想那是爹的奇怪的病。“陈茂,把驴牵走。”“不行,这是条懒驴,赶不动它。”

“天天拉磨你在磨什么?”

“粉啊。少爷你不懂。吃你家饭就得给你家活。”“别磨粉留着吃米吧。”

“米太多了,你家米仓堆不下了。”

沉草拉下窗。隔着窗纸他觉到他还在看自己。有一首民谣唱:陈二,翻窗王,昨夜会了三姑娘,今儿又大嫂墙。沉草知他是个乡间采盗。他不厌恶翻窗墙的勾当,他厌恶陈茂注视自己的浑浊痴迷的目光。沉草想起陈茂的目光已经追逐了他多年。他想起小时候走向后院的时候总是看见陈茂坐在梨树下。小时候后院长着五棵梨树。爹对儿女们说嘴别馋梨不是我们吃的,秋后让长工挑到集市上能换五包谷米。沉草记得看守梨树的就是陈茂。陈茂和一条狗一起躺在梨树下,他喜用双掌托着我的脸上下,像铁一样磨“狼崽,小杂。”他的嘴里粪臭味。沉草奇难忍。陈茂说你想吃梨吗?想,你喊我一声我就上树摘给你吃。喊什么?爹。不,你不是爹你是我家的长工。沉草看见陈茂的睛迸发的光芒。他的有粪臭味的双手差把我的脸夹碎了。你不懂什么是爹,我就是爹。陈茂轻捷如猿爬上梨树,朝他上扔下七只梨。沉草记得他先啃了一,梨是生涩的,他把七只梨抱在前朝爹屋里跑。他其实是想吃梨的可不知怎么就跑到了爹屋里,他把梨给了爹就跑了,一边跑步一边说:“爹,陈茂给我七只梨。”

沉草记得那天夜里的小小风波。到夜里陈茂跪在爹的下。七只梨已经发黑了像七个小骷髅横陈在地上。陈茂石板般锋利的脊背在闪闪发亮。那么多汗珠,那是长工们特有的硕大晶莹的汗珠。爹说沉草你过来骑到狗的背上。沉草说狗呢狗在哪里?爹指着陈茂那就是狗你骑到他背上去。沉草看着地上的梨发呆。爹说骑呀儿!沉草骑到陈茂背上他下的颤动了一下。他喊起来,爹,我浑。爹说沉草你让他叫让他爬。沉草拍拍陈茂说你叫呀你爬呀。陈茂驮着我往门边爬但是他没有叫。爹大吼陈二你这狗你怎么不叫?陈茂跪在门边不动了,他背上的汗珠得沉草浑。沉草喊,爹啊我浑。爹喊陈二你不叫不准吃饭,陈茂的光垂下去重重地磕在地上。我听见他叫了。“汪汪汪。”真的像狗叫。接着沉草被掀到地上。陈茂直起腰站在门槛上,他用双掌遮着睛。陈茂的嗓被什么割破了发碎裂声。他说“去你娘的,我不了,不再当你家的狗了。”陈茂仰起脸,沉草看见那张脸在愤怒的时候依然英俊而痴呆。他摇摇晃晃往外走,他看看天空,转过脸对沉草说“天真黑啊,我要走了。”沉草奇怪的是陈茂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他有力气有女人总能混饱肚,他为什么还要回来?多少次沉草听见陈茂的铜唢呐声消失了复又现,看见陈茂满面尘土肩横破席倚在大宅门边,他不知廉耻地抓着肚,说“东家,我回来了。”在早晨的转磨声中沉草忽然被某个奇怪的画面惊醒了,隔着窗纸他看见拉驴的陈茂呈现一条黑狗的虚影,沉草的手指敲打着窗棂,他想也许就是那狗的虚影使我奇难忍。沉草再次拉开窗重新发现陈茂,太升起来了,石磨微微发红,他发现陈茂困顿的表情也仿佛太地里的狗。在枫杨树乡村,没有一个男人的史会比陈茂更加纷繁复杂,更加让人迷惑。陈茂走在村里人们都注意他的两样东西,一是他家祖传的铜唢呐,二是他那隐。旧日的枫杨树男人都相信陈茂金枪不倒,女人们则在屋檐下议论一个永恒的话题:夜里陈茂又翻了翠的窗。夜里陈茂又翻了翠的窗。他的心黑夜像船一样颠簸。在镜的反光中他看见自己真实的形象。他的手臂茫然地伸展,撑在翠的床上,它们像两只被了羽翅膀一样耷拉着,他觉得自己在沉默中一次次亢奋,又一次次萎缩。陈茂蹲在冰凉的踏板上,嘴里充着又甜又腥的气味,翠像白蛇一样盘曲着吐淡红的蛇,翠的手指揪住他的两只耳朵,他的耳朵快掉下来了。“我要上来。”“狗。”陈茂推开女人雪白的肚,他站起来,他觉得自己快要吐了。他往地上一吐着唾沫,腹中空空什么也吐不来。翠突然咯咯笑起来,翠抬脚一下把他踹下了踏板。她说“吧,大公狗。”

地上更凉。陈茂看见翠已经裹上了被,她从枕下面摸一只馍吃起来。每次都是这样,陈茂看着翠吃馍,他听见自己的肚里发响亮的鸣叫。

“给我半只馍。”陈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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