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地说，和镇里的男孩玩，要小心些才是。黑妹说，镇里的男孩咬人么？为什么要小心？球球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得实话实说，镇里人是看不起乡里妹的，要是上当了，会比咬你一还疼。

那你是不是被咬过呢？黑妹一脸憨厚，半都不像是开玩笑。球球的脸刷地红了，她没想到黑妹样老实，说起话来却全不是那么回事。于是她轻唾了黑妹一，说，看你胡说八！小心我不和你说话了！那黑妹吐一截厚的，再迅速地收回去，球球看见她的尖上沾满了蚂蚁一样的芝麻。

长得壮的黑妹，居然气，她搬不动木板，不会装门。球球到奇怪，便问，你在家不活的么？黑妹眉一扬，神气活现地说，我妈连碗都不要我洗呢！衣服脏了往桶里一扔，都是我妈洗。你看，这是我妈的衣服，我妈就让我穿红的，烦死了。黑妹话多起来，就有喋喋喋不休。

那你妈怎么舍得你到镇里来活受累了？被别人夸，球球总会不太好意思，因而又红了一下脸。

我妈不让，是我自己要来的，不想了再回去呐，当来玩玩。黑妹颇为自得地说完，又扯着球球的衣袖，笑眯眯地说，我觉得你的衣服好看，你穿黑的肤显得更白呢！不过，像个寡妇似的。黑妹无遮拦，戳中球球的心事，同时突然开了一扇黑暗的窗，球球的心里闪一丝亮光。寡妇，是啊，寡妇，我为什么就不能当他已经死了呢？他已经死了。是啊，他死了，死了，死了。球球在心里不断重复“死了”这个词，这个词忽然从嘴里崩来，到黑妹的耳朵里，把黑妹吓得一愣，连声问，谁死了，你说谁死了？球球笑，一只蚊被我打死了。黑妹，你妈妈那么你，她放心你么？你要把挣的钱钱给她么？球球转移话题。

她等我的钱？哼，我不回家找她要，她就已经很兴了呢！黑妹噘嘴，翻白，那神情，好像前面站着的人，就是她的妈妈。这张憨厚的脸能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表情，再一次让球球到诧异。

有妈妈真好。球球嘀咕了一句。

难你没有妈妈？黑妹见空就钻。

不，我是想说，你妈妈真好。球球不得不纠正自己。

一场秋雨一场寒。球球搬到桥西后，雨多了起来。麻石板街被冲洗得净净，坑洼里积余的雨，也如泉那样清澈。有一回，球球倾听了一整夜的风雨声。那夜，绵绵的秋雨忽然疯狂肆，恃无忌弹地扑打她孤寂的小窗，木格小窗不堪重负，发咯吱咯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不安份的人在旧木桥上走动。球球看见了旧木桥上的自己。她最后一次走到桥中间时，忍不住四面环顾。回首，她看到了母亲蚂蚁般的影，前方不远，一青山遮住了视线。她觉得心忽然空旷，被一旋风卷走，霎时变得渺渺茫茫。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旧木桥上面走过了，不知现走走在上面，是不是还会有那样的觉。现在的风，从门和窗的罅隙里挤来，摇晃室内那盏昏灯。房间里简单的家，冷冷清清的，一言不发。

思念，像一页小舟，从夜海里闯了来，孤棹击碎了湖面，风雨掩盖了棹声，黑亮的波纹漾，她想起了一双漆黑、诡秘的眸，像只夜鸟，一动不动。她不知，那双睛是否在窥视黑暗中的她。而她，就是一只睛，在无边的黑夜里，于不等中等，于等中不等。说他死了，骗自己很难，她只是在片刻间到了，更多的时间里，她想他快乐地活着，并且，让她还能见到他。

她只听见腔里的风箱，蠢蠢动地、轻声地响，她忍不住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