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车，我把唐宛如发给我的短信打开，照着上面的地址念给司机听：“师傅，麻烦你送我去一下胶州路7071号，靠近余姚路，是一栋教师公寓。麻烦您了师傅。”

说实话，我很少和洺一起坐在他车的后座上。虽然我曾经趁洺不在的时候，无数次地裹着毯躺在他宽敞的后座上睡觉甚至吃饼。但是，真正和他肩并肩这样沉默地坐在一起，还是非常难得的。汽车行驶的速度非常快，但觉上却仿佛静止着，完全没有颠簸起伏。玻璃窗关得的，窗外的车龙，完全隔绝在一片寂静的背后。狭窄的空气里，都是洺上的气味，一类似海涨时的凛冽味。

我的手机突然在这样的静谧里尴尬地响起来，我慌忙接听起来，Neil在电话里大呼小叫的：“林萧，你什么时候来啊，我们全已经到齐啦，就等你了喂！顾里说她的医生告诉她，她手术后不能等人超过十分钟，否则腹腔里就很容易再长一个来…哈哈哈哈，对了，林萧，你男人此刻可是脱了衣服睡在唐宛如的床上啊，你再不来的话…要么这样吧，反正迟早被唐宛如下手，不如先借我一下吧…啊啊…”他的笑声诡异地响了几声之后，就仿佛飘远了，然后传来几声惊呼，然后是盘打碎的声音，听筒里面一片嘈杂，我能听见唐宛如的惊天分贝，很明显，Neil被唐宛如殴打了。我刚想说话，电话就断了。等我拨过去，却没有了信号。

我转过，尴尬地对洺抱歉地耸耸肩。

洺淡淡地一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他拿着手中的遥控，把汽车上的收音机随便调了个频。一个充满磁的声音从喇叭里飘来：“各位听众，下午好，今天是2010年11月15日。迎收听《历史上的今天》。在1988年的今天，也就是11月15日，苏联首次发大型实用航天飞机‘暴风雪’号太空…”

车厢里回着收音机的电波，光透过玻璃，地照来。

我突然有一小时候星期天早上醒过来，闻着饭菜香味，听着收音机广播声的幸福。

“前面转过路就到了。”司机礼貌地告诉我。

我抬起，地平线上，一红日将天空映照一片灿烂的云霞。上海常年都是灰蒙蒙的天空，很少能够看见这么漂亮的火烧云。

我回过看着洺，他的眉在绚烂的云霞里，依然笼着一层谜一样的影。他的目光低垂着，看起来仿佛油画里漠然的天使。我看见他角一不易觉察的细纹。

这些年，他也老了。

我突然觉得，他比谁都要孤独。

车转过路，就停了下来。我和洺抬起，看见前面堵得不通。很多车挤在一起不停地喇叭。远灿烂的云霞更加地烈，迷幻的光影把整条街照得通红，仿佛上帝把一桶大的红染料打翻在了这条街上。

我和洺拉开车门下车，朝前面张望着。

我看了两分钟后，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着，朝前面飞奔过去。

洺死死地拉住我的手，把我的手腕掐一乌黑的淤青来。

我坐在地上，膝盖破了一长长的血。

当我再一次回到上海的时候，刚好一年过去。

这一次，我自己开车路过当时的路。灿烂的云霞已经消失了。漆黑的大楼此刻依然包裹着绿的脚手架，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上海的暮里，看起来像一个大的碑。

路边有一些路人放下的白，细碎的被秋风拂着，铺了一地。

我停在当初的路，趴在方向盘上。手腕上依然残留着当时洺留给我的清晰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