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宝、法拉利保时捷实在太不相称。就像刚刚在收拾房间时，唐宛如父母就时不时地彼此小声商量着，这个饭盒虽然裂开了，但还能拿回家当皂盒，那个断了齿的梳先别丢了，回家里养个，可以用。他们像所有上海老一辈的普通百姓一样，打细算着生活，他们是从石库门堂里走来的一代，他们才是真正上海生活的模样。而反倒是我们，今天穿着ChristianLou波utin的红底鞋参加一个化妆品的发布会，明天躺在三亚海棠湾的金沙滩上往胳膊大上仿佛刷油漆一样地涂防晒霜，这生活看起来，反倒是那样地不真实。

我突然想起唐宛如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几年前，她和我们一起，去佘山别墅崇光家里参加崇光的生日会时说的，当时，她一边着自己的礼服裙防止它掉下来，一边环顾着周围金碧辉煌的建筑和周围锦衣华服的人们，激动地说：“这真是一个童话般的世界啊，我看起来真不属于这里！”

几年后的今天，她真的离开了她不属于的那个世界。

其实，我们谁又曾真正地属于过那里呢？

借来的衣服，终究是要还的。借来的人生，也一样。

之后的日里，我只要一有空，就会去唐宛如家找她。我和她一起逛街，一起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起去健房锻炼，一起去电影院看一些大众喜闻乐见的爆米电影。我甚至和她一起没事儿又去宜家开始闲逛起来。要知，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宜家了。当年的我们，包括顾里在内，都会被这些琳琅满目的北欧简约设计迷得转向，恨不得在卧室里摆上八张不同的床。而自从工作了之后，我睁睁地看着顾里把FENDI的沙发往家里扛，看着她开始买十几万一盏的晶灯，看着她模仿着洺的一切，努力让自己朝着那个永远生活在杂志页面间的假人发。但是说实话，当我躺在那个每平方米的价格和房地产差不多的沙发上时，我并没有觉得多快乐。我不敢像当初在寝室里一样，抱着一大瓶可乐，和南湘靠地一起在上面翻杂志，手里的爆米和饼屑掉一沙发也不怕。我小心翼翼地横躺在奢侈的布料上，一动不动，觉躺在太平间的不锈钢板上应该也就差不多这样吧。

宜家里依然涌动着大量的人。无论是打细算的白领，还是憧憬着未来好生活的文艺大学生们。有钱的，指挥着搬运工把沙发和床送到自己家的地址，没有钱的，在负一层的饰区域里，心地挑选着十几块钱一盆的绿盆栽和廉价玻璃杯，他们想要装自己的生活，他们想要生活得和杂志页面上一样。

——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被无数的时尚杂志洗脑的。穿得像杂志上介绍的一样，吃得像杂志上推荐的一样，生活得和杂志上呈现的一样。而我，站在离那些绿绿的铜版页面最近的地方。我浑都散发着油墨的味。

在这些和唐宛如朝夕相的日里，我甚至隐隐有一时间倒的错觉，仿佛我自己还是二十二岁的年纪，我们依然是骑着单车在大学校园里追着鸽跑的菁菁学。我和她依然手拿着甜筒冰激凌，嘻嘻哈哈地逛街，对着橱窗里昂贵的草大衣放肆地嗤笑着，说着“只有被老公抛弃了的更年期女人才会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禽兽”之类年少轻狂、不畏权贵的豪言壮语。我们依然在每一个清晨痛不生地被学校起床的铃声吵醒，挣扎着，怀着想死的心，发去围着湖边绿地开始晨跑。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醒来之后我们依然躺在学校里四面墙涂着白石灰的寝室里，窗外是育场上传来的响亮的广播的声音，我会翻过，对旁边还在熟睡的南湘说：“喂，我刚刚了个好长的梦啊…”但每一次，只要我转，我都能看见唐宛如脸上那个目惊心的疤痕。它在嘲笑我，它在提醒我，它在时间的脚步声里折磨我。

那条疤痕像一个躲在人心里的怪，它让唐宛如的格变了很多。她不再像以前一样，是一只被人在尾上绑了一串鞭炮的海狸鼠，此刻她变成了一只孤零零站在雪原上一动不动的企鹅，不知在眺望些什么。她的神里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东西，也许是仇恨，也许是悲痛，也许是失落，也许是茫然，也许是困惑，各各样的情绪化在她小小的眸里。

有时候我觉得那不是她的睛，那是南湘的睛。

有一天我和她随意逛街的时候，逛到了梅龙镇的一楼中，正好遇上了一场中国古代山画艺术品展览。我其实看不太懂中国的古典艺术，如果是南湘，她肯定能够如数家珍。从晋、隋、唐的顾恺之阎立本到宋代张择端麟，从廷人像到泼墨山，从写意静到工笔鸟，她能够如同一个穿越时间长河的仕女一样对你娓娓来。

我不是她，我看了几，就失去了兴致，我刚想叫唐宛如走，结果发现她已经站在一幅画面前痴痴地看了很久。我走过去，刚要说话，就发现她双一片红血丝，泪积累在她的下睑，几乎要夺眶而。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不时发浑浊的呼声，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那幅画卷，双手把衣角攥得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面前的这幅画上，一个拿着扇的古代女，孤单地站在萧萧落叶之下，画上的她用扇面遮住了下半张脸。

画的右上角空白，有一行漂亮的细笔行楷：

万众皆迷画中仙，无人怜世间魁。

又过了一些时候，传来了卫海已经离开上海，去了北京的消息。当唐宛如收到卫海寄来的信时，他人已经在北京了。除了唐宛如，他没有告诉我们这群人中任何一个人，他离开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