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里坐在我旁边，冲前面正在开车的崇光说：“我只是请你们吃饭，我没说想要放血。”

“放心了，太贵的话，就拿给我哥去报销。”崇光笑着“你又不是没过这事儿。”

“说得也是。”顾里，觉得很有理。

“这个街区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啊？我记得以前就是一堆破房呀。”唐宛如趴在车窗上，风着她的羊角辫，她兴奋地张着嘴，兴的表情看上去像一只被主人带来的腊犬。

“这里在过去的十年里，都是被一圈绿的脚手架围住的工地。十年前，它们是一堆上海典型的七十二家房客一样的拥挤居民区，每一栋楼里最纪录居住着十七人家。你能想象么？这密度也只有蜂或者蚂蚁能够挑战了吧。”我想起之前在网上查过的资料。

“一栋别墅里面住十七？那一转就能闻到邻居的臭了吧。而且，洗完的罩也没办法往外面挂吧？那得多少人看到你的罩杯啊？”唐宛如把半个都探车窗去，看起来像要自杀。

我没有继续和唐宛如聊天，我忍不住也转过看向车窗外灯火通明的别墅群落。十年前，政府宣布将这里重新规划改造，而时间弹指间过去，当那圈神秘的绿脚手架拆除之后，一个级的酒店群诞生了。地面无数的景观灯勾勒它掩藏在无数大树荫里的建筑廓。从名叫AuxJardinsMassenet（法语里“园”的意思）的餐厅，到贩售标价为天文数字的当代艺术品的画廊，从奢侈品名店，到级公寓，这里应有尽有。它甚至不惜仅仅是为了景观好看，而将一栋三层别墅整栋楼宇原地旋转90度重新摆放，仿佛上帝在摆一个积木。思南公馆神秘地一夜之间崛起在上海，它拥有低调内敛的陈旧外观，它将时光沉淀成加冕的皇袍，它像被上帝的大手赋予了一层最昂贵的金箔，它将上海大分调的五星级酒店瞬间衬托成了陕西煤老板在自家后院修建的养老院。在市中心租界区，这样一个别墅群，觉就是一堆钻石码放在那里，只不过上面盖了一张灰的布。那觉就像是赤地在对你呼喊：“我很贵，但别人都不知。所以你快来。”

十年的时间，可以让一座废墟，变成一座官邸。

我不由得想起唐宛如在我们的毕业照片下面写的话语，十年之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呢？我们像是被脚手架包围在绿的安全网里，当时间的大手撕去我们的包裹，那么，我们会看见什么样的世界？

一座废墟可以变成官邸，反过来，也一样啊。

餐厅里人不多。我翻开菜单的时候，就知他们用多么恶毒的价格隔离了全上海99。9%的消费者。昏暗的光线里，我看见一个玲珑浮凸的裹在黑小礼服里的熟悉影。

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南湘。

而更让我惊讶的是，和南湘一起来的人。

他穿着一件西山羊绒的大衣外，灰的廓看起来像是要把周围的光线都收他的里一样。他的面容是苍白的，像屋檐下的雪。他说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音量很小，让人有一想要靠近他聆听的力。他低在南湘的耳边说着话，纤长的手指不时地在他面前的那本大象灰革笔记本上指着一些东西，南湘的表情看起来又专业又妩媚。她穿着一件看不品牌，但觉却很级的黑哑光缎面小礼服，她的肩膀在柔和的灯光下染惊人的，她的锁骨凹能够盛放所有男人的目光，她的线，她的，她仿佛般饱满的嘴。周围有几个外国男人的目光，像是溺者的双手一样，一直地抓着她的背影不放。她望向他的神，包着类似月光下湖泊泛起的涟漪。

他是洺。

洺将大衣外脱下来，递给南湘，南湘转拿给侍者存放了起来。当她转过的时候，洺已经在她旁，静静地为她把椅拉了开来。这是他们家族的习惯，崇光也会这样。无论对方是他们的长辈，还是他们的下属，只要是同桌用餐的女士，他们就一定会为对方拉开椅，用餐中途如果有女士离席上洗手间或者打电话，他们一定会同时起，然后再坐下。如果同车，那么他们一定会为她们拉开车门。这些看上去毫无意义的古板礼节，对他们来说，就像是骑士膛上的徽章，战士背上的伤痕一样，是无上的荣耀。

南湘小心地合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在洺前的椅上坐了下来，她把餐巾打开，放在自己的上，然后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