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旧的东西靠得住。比如老妻，你尊也好，贱也罢，不会嫌弃你。有是文章自己的好，老婆人家的好，确也是国人心态的写照。我却觉得应该反过来，文章人家的好，老婆自己的好。老以为自己的文章好，就没法通过人家的文章增长见识。老以为人家老婆好，就容易忽视自己老婆的好来。我算见得多了，有些人风得意之时，自家黄脸婆横竖看不顺，二三不离左右。一旦了号，二三早躲得不知去向，也就老妻一人还肯去送吃送穿。

我和老妻是二十年前走到一起的。当时她在县城工作，走在街，回率不低，自然不乏追求者。我在乡下穷教书匠，加之貌不惊人，才不众，没谁看得上。她却瞎了，肯下嫁于我。她说也不是全瞎，无非觉得我肚里有墨，人也厚，好过日。这日一过二十年，见得周围的人上的上去了，阔的阔起来了，老妻却甘愿与我固守清贫，全然不像别人的妻，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夫攀龙附凤，以求发达。我这才得以钻书斋，埋我的小说。不觉就版了十多拙著，有了小名小利，甚而至于小人得志起来，老往上翻。老妻却仍视我为二十年前的穷教书匠，决不肯看我一，气得我咬牙切齿，恨不得不贵不阔也要易妻。后细思量，靠卖文换些碎银，跟糟糠之妻勉度日尚可，异想老吃草，怕是消受不起。还是老妻在堂，心安理得。至少老妻的茶淡饭养人，不必担心拿着人民的人民币，胡吃海喝，暴殄天，只血压，血脂，血糖，惟独不职务。还养心，吃用皆为己，良心不用负累，也好潜心多写几小说，几个小税，赎赎几十年无功受禄，消耗百姓税费粮米的罪孽。

再说老书。我读书向来芜杂，缺乏系统。对某某名人某某大家提供的书目，总持怀疑态度。除了文凭，读书应该是一件私事，用不着旁人指手划脚，就像穿衩，浅还是，完全凭自己好。最听不得半《论语》治天下的话，念《论语》，窥天下，不是疯，也是狂徒。带有太多妄想，再好的经也会念歪。还有什么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简直一派胡言，徒然害得多少读书人读了，熬白了，什么作为也没有，倒是刘项从来不读书，要江山有江山，要人有人。

读书就是读书，少些奢求，率随意，或许真能得读书乐趣。毫无章法，逮住什么读什么，是一乐。好读书，不求甚解，又是一乐。三国西游，浒红楼，鲁郭茅，老曹，莎翁托翁，卢梭雨果尔扎克，有兴趣翻翻，没兴趣扔一边去，同样是乐。不知怎么的，近年忽然亲近起儒释来，读孔孟，研老庄，念佛经，其乐也。还有今人已不太在意的传统蒙学，诸如《增广贤文》、《幼学琼林》、《声律启蒙》，总置于案，伸手可。《唐诗三百首》更属枕边书，《江月夜》背不全了，《将酒》《黄鹤楼》有两句接不上来了，手到便拿，岂不快哉！

要说还是咏《长恨歌》和《琵琶行》来劲。这是古诗中的长篇小说，实在让人过瘾。我是念着语录上完中小学的，1978年师专后，才发现咱泱泱中华还有那么可的唐诗宋词。顿觉相见恨晚，每天早上都要背上一首，白居易这两首长诗自然不肯放过。后回老家教中学，语文课上就有《琵琶行》，上课时用不着翻课本，只顾摇晃脑，一路背诵和讲解下去，学生们受染，不少也悄悄喜上了唐诗。多年后构思长篇小说《官运》，《琵琶行》竟在脑海里萦绕不去。有个理论说短篇是片断，中篇是故事，长篇是命运。《琵琶行》虽然是诗，其实记录的正是白氏和琵琶女的人生命运，作长篇时学白氏写好人命运，也就成功了一大半。一时兴起，脆将《琵琶行》也搬小说，与主人公志的官运密相联，倒也不无妙趣。有人写书无数，总无动静，见拙著《官运》一，颇受读者青睐，问我良策，我说多读古人长诗，必有收获。看来我是沾了老书的光，《官运》版多年，仍有读者惦记，再版后再度畅销。在如今这个速成速朽的时代，《官运》有此好运，实属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