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个圣字很值得怀疑，俗字相反可信。还是官场行语说得好，领导也是人。人要免俗总不易，我也就没必要故玄虚，只须把宦门中人当俗人，把宦门中事当俗事，老实写好写合理即可。

二是熟人熟事。作家要写自己熟悉的生活，这是不争的。不熟悉的生活要去写，难免隔靴搔。读某些所谓的官场小说，里面不是男女关系就是吃喝玩乐，便知作者不是中人。倒不是官场没有男女关系和吃喝玩乐，而是这些并非官场实质的东西。我在机关一呆二十多年，耳濡目染，同，不用皱眉编造，一下笔，各机关人事便纷至沓来，写的作品还像那么回事，至少真实可靠。

仅是自己熟悉的生活还不够，还得读者也熟悉。读者读你的作品，往往会调动自己的人生验，加自己的想象，行话叫二度创作。常有千里之外的读者打电话给我，说我的小说写了他们单位的事，写了他们认识的同事和朋友。这并不奇怪。比如机关单位的人事结构，上有局长书记，中有长主任，下有科员职工，这在哪里都一样。若单位里局长和党组书记是一个人，叫他不一人说了算，恐怕困难；若局长是局长，书记是书记，不用打听，这个单位肯定难得安宁，负责小会议室卫生的勤杂工，天天都有破烟灰缸得扫。

刚才说宦门似海，宦门中人对海海浅心知肚明，自不必说，偏偏宦门之外赶海的人亦不在少数。究竟鱼藏在海里，不赶海，鱼们不可能自己跑到你的砧板上来。有句成语叫趋炎附势，中国人是炎不得也势不得的，一炎一势，谁都跟你有一"老"：老乡老表老亲老故老同学老下老同事老战友老友，让你缭，应接不暇。什么都趋不着附不上，还可你的儿女。宦门里的人就是这样，级别一长，不仅长待遇长工资，长才长德，还长辈份。了局长市长，没有几个儿女，好像有些说不过去。我并不是鄙视这些攀关系认官父的人，人逢当世，包括我肖某人在内，谁不是攀过来认过来的？我是说朝有人好门，个中国人，又要有所作为，不跟宦门中人打，能行吗？那么你写的宦门中人事，想叫读者不熟不悉，还真不容易办到。

三是数人数事。有句曾让国人骄傲得直拍脯的话，叫地大博，人众多。后来才发现也就地大，并不博，倒是人多为患，很是棘手。政府机关里最不缺的是人，人多了总得找事，光喝茶看报也难受。官就是，有事事，没事也要些事来。叫上天，下地，中间空气。事在人为，人随事转，人事，事人，人人，事事，全看你的字功夫了。于是文件执行文件，会议落实会议，讲话贯彻讲话，文山会海蔚为壮观。这是面上，背后的过程更复杂。单说这文件，科员起草，副科修改，科长定稿，副局把关，正局签字，最后还得呈报政府分领导同意。如果跟几个单位联合发文，还得将这些程序一个个分重复数遍。

有一个词叫争取，机关里使用频率最。有争就有取，不争就不取，这是谁都懂的理。比如上面有什么扶贫金或"帮富款"，那金那款握在人家手里，想给谁是谁，动作慢不得，力度小不得，非挖空心思争取不可。怎么争取？明里争取，暗里争取。白天争取，晚上争取。烟酒争取，红包争取，女争取（又名女攻官）。厅长副厅长那里争取，长副长那里争取，科长副科长那里争取。这是给地方争取，给公家争取，还得给自己争取。帽不争取，不可能到你上。票不争取，不可能你袋。车不争取，不可能溜到你下面。僧多粥少得争取，僧多粥多得争取，僧少粥多也得争取。争取的手段多的是，直接争取是争取，绕争取是争取。磨是争取，泡是争取。儿孙是争取，拍桌骂朝天娘是争取。像棋盘上的猛炮隔打是争取，等到螳螂捕蝉的时候，学黄雀躲在后面见机下手，也是争取。争取来争取去，自然闹。

人事闹，说人说事的小说也寂寞不了。这就害惨了我这个写小说的，想少写些人，少记些事，还确实没这个本事。怪只怪我只会写现实人事，人事那么纷繁，世态那么复杂，惟独让小说去单纯，谈何容易？比如想写两万字，没个四万字本结不了局；打算写二十万字，没有三四十万字，别想搁笔。有些作家跟我诉苦，小说总是写不长，写不厚。我说你那是写传世之作，字字珠玑，哪像我什么野心都没有，只知老老实实说人说事，数事说开去，数人说下来，想短还短不了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