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走了。杨登科下意识摸了摸上那个八千元的大信封，心下暗忖，这钱反正送不手，何不借给最需要钱的人？

狠了狠心，杨登科真抬了医院。

然而猴老婆已经不在医院。医生说已院好久了，是钱不够无奈院的，其实癌只要手术动得及时，病人是完全可以康复的，耽误了就会坏事。

杨登科默默离开了医院。如果猴老婆确是因为借不到钱误了命，那自己岂不是罪人一个？杨登科已经打定主意，第二天就到侯家村去走一趟，把这八千元钱送到猴手上，叫他把老婆的手术给了。

第二天杨登科跑到侯家村，猴家竟然空无一人。向邻居一问，才知猴老婆一个星期前已经病故，猴把老婆尸一埋，就跟村里人了城，向公司讨要法院判给村里的赔款去了，如果公司不给，他们就到人大和政府去上访。

中年丧妻，这是人生之大不幸。杨登科总觉得猴老婆的死，自己责任重大。他后悔莫及，那天晚上家里除了一张两千元的存折，还有三千元现金，如果给猴施以援手，他老婆的命肯定是保得住的。杨登科想，这一辈是没法原谅自己这个过错了。

离开侯家村时，杨登科曾动过把那八千元留下，托邻居转给猴的念，可想想又有些不妥，还是放弃了。他怕猴无法接受。猴老婆活着时，你不借钱给他，他老婆死了，你送钱来了，你这是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幸灾乐祸？杨登科无奈，怪只怪自己当初一念之差，酿成这个后果。看来只得以后再找机会修复这份战友情了。

从侯家村回来后，杨登科觉得将八千元留在手已经意义不大，立即找到钟鼎文，还那三千元给他。开始钟鼎文怎么也不肯接收，杨登科竟然怒不可遏了，鼓着一双红彤彤的睛，像是要和钟鼎文架似的。钟鼎文不知杨登科在哪里吃了火药，只好接了那钱。

另外五千元，杨登科晚上给了聂小。其实聂小昨晚就意识到了事情的结局，因为一个晚上杨登科都没说一句话，脸沉得像一块久未搓洗的抹布。这一刻望着手上的大信封，聂小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拿了钱送不去的，说来恐怕谁都会当作现代童话。但她不好说杨登科什么，她知他已经受了太大的委屈，不愿再他的痛。

杨登科大病了一场。

夜里聂小并没察觉杨登科有什么异常，第二天早上她安排杨聂吃过早餐，打发他背着书包了门，自己也准备动了，才发现并没有睡懒觉习惯的杨登科还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聂小以为他还在生气，不去惊动他，可要门了，又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便走到床前，伸手在杨登科额上一摸，竟然烧得和斗一样。聂小急了，要送杨登科上医院，他却决不肯。聂小没法，只得匆匆下楼，跑到学校医务室，喊了校医来给杨登科吊。吊了两天，也没见好转，温一直没降下来。可杨登科还是倔着不肯上医院，说死在家里总比在外面野鬼。聂小无可奈何，只有背过脸去悄悄泪。

杨登科卧床不起，好几天没去上班，农业局竟然没人发觉，好像局里从来就没有过杨登科这么一个人似的。如果不是杨登科，而是换了一位重要领导龙欠安，一两天没面，局里那就闹了，那些要求步的主任科长们还不吃了老鼠药一样，早就六神无主，无所适从，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那是打了地也非得把领导给翻来不可的。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就在这里，谁叫你杨登科蚂蚁一样那么不起呢？

后来还是老郭几天没见杨登科的影，觉得有些不对，打电话到九中，才在聂小的哭诉里知杨登科病得不轻。

老郭特意跑到九中来看望了杨登科一回。老郭不愧是老郭，不用把脉，不用问病情，只在杨登科的脸上瞥了一，便知了他的病因何在。

老郭还特意把聂小和旁边的校医支开，和杨登科单独呆了一会儿。他望望面黄肌瘦的杨登科，说：“你给康局长送钱的事，我早就看来了。你说实话，是不是被他退了回来？”杨登科那半开半合的睛就张大了，说：“你是怎么知的？”老郭说：“我掐指掐的。”

杨登科当然不相信老郭这么能掐，他又没学过五行。就是学过，也不可能掐得这么准确。杨登科说：“是姓康的透给了胡国，胡国说来的吧？”老郭摇摇，说：“姓康的堂堂一局之长，不可能这么没平，人家给他送钱的事也拿来说。就是他说了，胡国也不会说的，嘴不，能给领导开几天车？”

杨登科觉得老郭说的有理，说：“以前怎么从没见你掐过指？”老郭笑：“说掐指当然是假，但说推测却是真的。想想看，如果康局长没把钱退给你，你会一病不起吗？”杨登科说：“你错了。我没给康局长送过钱，他又怎么退钱给我？”

话都说得这么了，杨登科还这么藏着掖着的，老郭不免有些生气，说：“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相信我，那我没法了。”站起，要走的样。杨登科急了，从被里伸手来，拉住老郭，央求：“老郭你别生气，只要你给我主，我什么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