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喝了，钱团长就命令他的小兵们打开我的手铐脚镣，把我重新绑了。小兵绑得很认真，绳的中间有一个事先好的扣儿，小兵从我的脖后把绳顺着我的胳膊捋下来，再用绳在我的胳膊上勒了几，然后把绳从我脖后的扣里穿过去，猛然一拉，我的两条胳膊立刻被倒挂着背到了后，胳膊一阵骨折般的剧痛，也不由自主地被勒成了弓形，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五大绑。然后他们把我押了来，在我的脖颈后面又了一块白茬儿木板。我看不见木板上写着什么，不知会不会写上我的官名，也许不会写我的官名，只写着匪首尕掌柜几个字，我想，我的官名他们不会认真往心里记。外面有一辆车等着，一大帮保安团的兵把车团团围了起来。这时候我又有些饿了，这才想起来这帮家伙在我临死的时候居然没有想到让我吃饱了再死。我听人说如果死的时候没吃饱，死了也是饿死鬼，因为间没有饭吃。了鬼也就用不着吃饭了，这是好事，省得麻烦，想想人活着每天要吃几顿饭，有时候没得吃还得想方设法找饭吃，真麻烦。可是吃饭终究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儿，尤其是当你饿了的时候，吃饭就变成了腹的快享受。想到这儿，我就想问他们要吃的，转念又想到了这个份上还求他们太不值得，就忍住了没说，反正也就是饿一阵儿，过了这阵儿就永远不饿了。

他们把我推到了车上，一左一右两个保安团的兵在车上押着我，其他的兵在车的前后左右警戒着。车顺着街朝西门走去。我原来就听说过，官府杀人都在城外西郊的坟岗上，有的是刀砍，有的是枪毙。我费力地扭前后左右看了看那些保安团的兵，没有见到扛大刀片的，估计他们可能是要枪毙我，我这才松了一气。我宁愿被一枪打死，也不愿意让别人用冰凉的刀片在脖上割，用刀割脖肯定很疼，死的模样也肯定很难看，我永远忘不了把红鼻的脑袋从脖上割下来的时候那副恶心样儿。沿途有许多老百姓看闹，躲躲闪闪又迫不及待地拥挤在街两旁的房檐下面呆呆地看着我，房上也有人趴着坐着居临下呆呆地看着我，我在车上似乎成了公开展览的展品。我忽然对这些观看我的人有了兴趣，我仔细地朝他们打量着。他们的脸都木木的，表情活像比我先死了，僵僵的冷冷的。我希望看到一张活泛一的脸，哪怕是那幸灾乐祸的也好，幸灾乐祸也比这冷漠僵。满街筒成百上千的人都摆了同一僵死的表情朝你张望，简直比死亡本更可怕。我失望了，没有一张脸是有表情的，我觉得满大街都是死人，只有我一个活人。

了城门，前不远便是杀人的刑场。后哩哩啦啦地跟着看杀人的百姓，四周是荷枪实弹的保安团。我发现李冬青跟回音没有跟过来，这俩家伙不够意思，也不说送送我，还比不上这些跟我素不相识的老百姓，尽这些老百姓跟在我的后面不像活人倒像一队僵尸，可是他们终究来送了我一场。太从我脑后照了过来，这时候我才意识到，现在正是清晨。戏文上说，刽手杀人都在午时三刻，他们一大早就要杀我，也太急了。远的山峁在光的照下神采奕奕，近的坡地却荒草萋萋破败不堪。通向西坡的土路坑洼不平，车走在这路上非常颠簸，我像一只落到簸箕里的老鼠，上下左右不由自主地经受着剧烈的颠簸，车的木板和棱条磕得我浑疼痛。

突然之间，没有任何预兆，两声清脆的枪声响起，我边的两个保安团默不作声地倒了下去，接着密集的枪声活像谁引爆了大量的鞭炮，枪弹活像突然而至的冰雹撒向我四周的保安团。保安团的士兵活像被割断了的麦草纷纷倒地。我的脑顿时活泛起来，救兵到了，我就不相信我的伙计们能睁睁看着我让他们杀了。我脑里的念还没有闪完，一条蟒蛇一样的绳从天而降，活像一只灵巧的手，将我拦腰抓起，我腾空飞了起来，准确地降落在的鞍上。

“鞧、鞧，驾、驾…”随着两声吆喝，儿狂奔起来。我的肚硌在背上，地面在我的前飞快地朝后掠去，激烈的枪声离我们越来越远。我昏，胃和肚被剧烈起伏的背硌得剧痛，胃里翻江倒海地闹腾，我开始呕吐了：“…，你慢些…”我痛苦地着说。虽然我至今没看见用绳捞我的人，可是我闻到了那熟悉的气味，那汗气和脂粉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儿，我甚至闻到了她脚丫上的臭味儿。

“狗日的慢些就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