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大家心里一直迷惑不解的问题。我们是匪，保安团是官，官兵捉土匪倒也正常，过去我们也没少手，不过从来没有像这样下黑手往死里整，他们剿我们我们能躲就躲，躲不了就上一阵，我们得了他们就撤了，我们要是躲了他们就上山来转一圈然后就算大获全胜收兵回营。因为我们跟保安团之间终究没有抱孩下井、杀父掠母抢老婆那没法化解的仇大恨。再说了，如果没了我们这些匪，保安团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从这个角度看，我们跟保安团是相互依存的生链，他们没理将我们赶尽杀绝。四喝了一面汤抹了抹嘴接着说：“你们还记不记得吃人贼？”吃人贼是李家寨的财东，跟大掌柜作对让大掌柜把脑壳揭了。“吃人贼的儿在外大买卖，吃人贼叫大掌柜杀了，他在省里找了大官，告了状还了钱，省政府就下了公文，叫专署和县上三个月内要把我们灭了，要是灭不了，就把专员、县长和保安团长都撤了呢。这一回打我们的除了县里的保安团，邻近几个县的保安团也人了，只是没有打到我们跟前，起了个协助作用，最主要的还是我们县的保安团。吃人贼的家里人发了悬赏，杀我们一个人赏十块大洋，活捉的也赏十块大洋，不是活捉还是杀了大掌柜，奖赏大洋两千块。”

一听这话我们都骂了起来，我们一颗脑袋才值十块大洋，还没有一的价钱好，一还能卖二十块大洋呢。最让我们生气的是，活捉了也不过才奖赏十块大洋，跟一条驴的价钱一样，吃人贼家里人也太看不起人了。

问四：“县保安团的团长还是红鼻吗？”

四说：“就是，大掌柜那一晚上遭枪打死了，红鼻就往上报说是他亲手打死的，拿了两千块大洋的奖赏，省政府还奖了保安团三十条快枪。”

沉着脸说：“既然红鼻自己认了，我们就把大掌柜的账记到他的上，谁把这？灭了，谁就是我们的当家，大掌柜。”

胡小个说：“大掌柜不在了，就当家嘛，还再要啥当家。”

大家便异同声地推举当家，我们的大掌柜。其实过去大掌柜是我们的当家，可是却是他的当家，这一谁也不否认，连大掌柜自己都承认。我想不通的是，既然大掌柜那么怕，对几乎是言听计从，为什么却又耍上了二娘，对这件事情恼恨得要命，却也只是骂二娘几句“狐狸”也没把他们怎么样。

“既然你们都推举我当家呢，你们就把人都叫上，都到庙里聚齐，我有话说呢。”

那个时候我们还不懂“开会”这个词儿，有需要开会解决的事情就定个地方把大家“聚齐”由当家的讲话，宣布决定，然后让大家举手表决。当然，都是当家的说什么大家听什么，让大家举手也就是个样，并不是真的让大家同意、批准，而是让大家表示拥护、心齐的意思。这事情极为少见，因为像我们这团也真的没有什么需要“聚齐”研究的问题，上一次“聚齐”是什么时候我相信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忘了，不过那次聚齐的原因肯定谁也忘不了。有个伙计把山背后一家农民的姑娘给了，姑娘是个烈女，一气之下就上吊死了。那家人抬着姑娘的尸到伙里找大掌柜，要大掌柜主。大掌柜跟商量了一下，就召集大家“聚齐”把那个伙计捆了，征求大家的意见该咋办，跟那个伙计关系好的就说打五十个板赔人家钱。跟那个伙计关系一般的就说把他骟了，然后赔人家钱。大掌柜说：“人家的人都死了，你们还想留他的命，这事情就是一命换一命的事情，现在商量的就是怎么个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