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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佛夜奔---关于有趣第六章(7/7)

来撮合,这样的剧情不合情理,却能让我们倒一辈的霉。对于情理这样的东西,我们不可以太天真。



最近我了好几次差,比方说,去开学刊会。我兼着《数理化》的数学编辑,这事是推不掉的。走到火车站里,闻见一气,大家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这气味就是从人上冒来的。古怪的是厕所里没有这样的味,只是觉得杀睛。车厢里得厉害,简直是蒸笼,所有的人都在不停地吃东西,把、果扔下车去。所以我想到应该把培育中的猪牵上车来喂,因为坐火车是这样的刺激。到了这时候就想到自己应该成为人瑞———售票挂着牌,凭十四级介绍信售给卧包厢票,据我所知,人瑞相当于行政十三级。所以我又把费尔定理的证法尽量简化,期望别人一看就能承认。人只要过了行人,就会发生一些改变,不论古今。

我当了人瑞后(这事的详情见后),也行万里路了一次国,去国参加一个数学年会,是和加州伯克利一块去的。提着大箱小箱,穿过了海关机场,既机又时差。然后穿上了不合的西服,到会场上坐得笔直,十句话里倒有九句听不懂,觉实在是很不好。影影绰绰听见加州伯克利说,费尔定理是他和我一来的。很想驳他几句,却只有的份儿,因为落在家里了。开完了会我跑到三个X的电影院里躲了一夜(这是因为不想看见加州伯克利),决心以后再也不来。等到回到了家里小孙说我的模样变了。原来是一副浑浑噩噩、天真未凿的样,现在风尘仆仆、凶光,很是成熟。这说明人都是在路上成熟的。

现在可以说说我怎么成了人瑞,以及费尔定理是怎么发表的。我们系里那个加州伯克利的副主任找到我说:听说你证了费尔?我回答说:对。他说:拿给我看看。我说:不。他又说:你不要保守,也有自己证错了还不知的情况。我心里说:小,论爷们你还得叫我大叔!但是也不能不给他看。据说他看完以后说:不怎么说,他也没去加州伯克利留过学——这就是说我证对了。假如我证错了的话,准是这么说:先去伯克利留了学,再来证费尔——仿佛费尔定理和加州伯克利是拴在一起的。后来系里了证明,论文在校刊上登来。以后我总算成了一个校级的人瑞,每月可以多得一百块钱,这比我以前指望的要少,纯数学没有以前值钱了,不怎么说,对别人总算有了待。但是我心里非常不兴,不知自己这辈了些什么;在我当过的扒土的人,变态分发灰白形容枯槁的人,和我现在当着的人瑞之间有什么关系。我只到了人瑞,还没有当上。假如当上了,还不知该会怎样的胀脑。

等到我也成为了人瑞,才知自己过去的浅薄。原来我以为是的人,也只不过是些人瑞。我现在作为“有突贡献的中青年学者”也能够席一些面人的会,会场上不光有过去常在我后心上击一猛掌的黑胖(我后心现在天时还有),有险些把我送去卖咸鱼的加州伯克利,还有书记,有校长,还有些更有有脸的人。我们系里那两个到了这地方就掏了笔记本,听见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就上记下来。——他们哪里。我自己到了这地方也不敢睡觉了,甚至连想非非都不敢,只敢瞪大了双,等着校长的目光扫到我脸上就装个会心的微笑。与此同时,我生理上也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原来一上午要三次,现在长到了六次。原来每周要和小孙三到四次,现在减到了一次,而且在这唯一的一次里也不够,这使我暗暗心惊:原来仰之弥,钻之弥的东西,当了人瑞就如此的不行,要是当了,岂不是要缩回去?

最近加州伯克利又升了一级,当上了理学院的副院长。他找到了我,我叫老王(这是当了人瑞的好,否则就是王二),说要和我合写文章。他还解释说,我的文字很好,总能把糟糟的理论说得很清楚,他自己的文字原本也很好,但是现在英文太好,中文就退化了。我听了以后也没有什么话说。我们俩合写了一本教科书,那本书里百分之百的段落全是我写的。现在正在写第二本,伯克利还答应在学术委员会里施加影响,让我早日评上教授。对此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有一句话:生活就是这样的。假如我不遇上一位懂数学的副主任,费尔来也是白证。以中国人总数之大,智商之局,谁都觉得应该恒河沙数的成绩。但是掰指一算,也算不什么。这就是原因之所在罢。

我现在正在写一本数学史专著,名叫《中国无算式》,这个名字是从雷克《西线无战事》里变来的。所谓算式,就是英文algorithm,也可以叫作程式。这本书的内容是说中国的数学有问题,有答案,但是没有算法算式。凡是研究过《九章算术》、《周易算经》的人,都会同意这个结论——比方说,勾三四弦五,勾三四是问题,弦五是答案,算式不见了。这里面涉及到了一个带本质的问题,就是中国人认为算式就是人本,所以没法把它写来。举例言之,一个人会开平方,他不是以为自己学会了开平方的程式,却以为自己(准确地说,是在心脏位)有某构造,以致能够开平方,因此就没有开平方的程式,如果你要这个程式,就只好开膛破腹,把心脏血糊淋拉地掏来给你看。同理,假如要在勾三四和弦五之间写个算式,就只能把个大活人捆在那里。这是个带有的发现,可以解释很多数学之外的问题。加州伯克利没作过数学史方面的研究,甚至不知克是谁,却要把名字署在我前面。而且我不让他署也不行了,因为所有的人都知我是他的研究伙伴和助手,所以就算我在稿上没写他的名字,也会有人不容分说地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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