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金鱼带鱼，还有几只绿乌，在那里你可以与家人挥手告别，一面就近欣赏丽的族，一面从容步曹地府，这死法实在很尚——当然，也费不菲。红拂虽然当时正在丧偶的哀痛中，见了这样琳琅满目的商品，也不免神为之一振。你知吧，女人就是喜这景象。众多的式样，众多的质地，众多的选择。这就叫消费。当时她说：我恨不得把各死法全都来过。等到和店里的经理谈过之后，才知此地众多诱人的死法里没有一是属于她的。她是朝廷命妇，死法要由们安排。当时她一气之下就大放厥词，丧心病狂地攻击大唐朝的制度，顺便也把已死的卫公骂了一顿，因为这些制度都是卫公制定的。像这样的话当然不能让她白说了，早上十钟她说了一顿，吃午饭时现场记录就装订成册，冠以《李卫公未亡人反动言论》的题目，呈到了皇上手里。皇上看了然大怒，几乎要下一旨意，宣布李靖是前朝反动杨素的走狗，是埋大唐心脏的一颗定时炸弹；这样就可以“办”李靖，顺理成章地宣布红拂是他的同谋，把她抓起来收拾一顿。幸亏皇后及时劝说：急什么呢？红拂没死，还在我们手里；皇帝以为此言有理，就没有下那旨意。否则的话，我们就不会知世界上有过一个李卫公，更不会知他证了费尔定理。中国历史上有好多人都被“办”过，然后就消失了，好像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现在可以说说红拂为什么对大唐的制度不满意。李卫公在大唐位极人臣，红拂的地位也极，两的薪加在一起什么都买得起，但是什么都不能买。举例言之，假如红拂需要一件内衣，她本可以去买一件纯棉的，或是真丝的，或是开斯米，或是麻混纺的；虽然最终只能买一件，但是当她在纯棉、真丝、开斯米、麻混纺中选择一件时，就等于把上述织一齐占有。为女人，生命的很大一分是为了纯棉或真丝或开斯米或麻混纺，但是她只能拥有一件粉红的厚法兰绒睡袍，穿上好像卡通片里的粉红豹。这就不是买不买得起的问题。说实在的，假如不嫌金太沉、太冰人，她完全可以买件金片内衣穿上。主要的问题是她不能买。

照大唐的制度，一品命妇只能够穿法兰绒的粉红睡袍。而这睡袍也只能够有一式样，这式样又是卫公的设计——谁让他是大唐第一聪明的人呢，所以他除了设计城市，设计制度，还要设计女人的内衣。这睡袍长及足踵，有一个风帽，还有六个盛东西的袋，正面有二十四个绊扣，既不好穿，更不好脱，总上像个结构复杂的布袋。在这袋里，红拂一尺七的腰围和婆三尺三的腰围就没了区别。李卫公还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红拂都要穿着这袍把他臭骂一顿。而在那时候，李靖总是只睁一只右躺在床上，为她解那些扣，等到扣解完，红拂骂完，他才把两只睛全睁开。李靖一死，红拂没有了可骂的人，觉得活着没有意思，就想寻死了。这个故事说明，想证明自己是聪明人是一件很要不得的事，不但会给自己招来麻烦，还会连累老婆。但是李卫公当年急于证明自己很聪明时，本就没有想到这些。等到已经证明了自己聪明，就没有了后悔的余地。

七

李卫公住在洛城里，背后跟着两个公差时，到很大的压力。这件事的起因是们已经知了他是个聪明人，对聪明人们总是要严加防范。然后他就把全聪明放在了摆脱那两个公差上，取得了很大成功。有一天中午，他一个人跑到酒楼上喝闷酒，喝醉了之后和酒保打了起来。李卫公是一个氓，上藏有凶，地说，是一带有倒钩的铁链，人称蜈蚣鞭那一，一下打在对方的脸上，把整张脸全扯掉了。后来这个酒保伤好了，每天门前都要用蜂蜡在脸上塑五官。看起来还是满漂亮的，只是不能喝汤。只要他把脸对着一盆汤，整张脸都要化，下坠，甚至淌，坐在他对面的人则有可能被吓死。卫公了这件坏事，大家都觉得不能原谅他。全酒保，大厨，甚至老板娘都拥到楼上来打他，手里拿着菜刀，火叉，门杠；别的客人则向他投掷酱油壶。李卫公不能抵挡，就从窗了去，落到了邻居的房上。这一下更糟了，隋朝的房是一层单批瓦放在椽上，被他一踩稀里哗啦。房主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一脚一个天窗。这情形谁都不能忍受，所以那些人也跑了去，拣起碎砖烂瓦就打他。

有关这件事有需要补充的地方：不哪朝哪代，总是砖比土坯值钱，瓦又比砖值钱。我们了钱买了瓦铺在房上，可不是为了叫人踩碎的呀。我年轻时在云南队，有一阵在副业队里，制过瓦。这工作的烦难之是要制上等的泥。这泥要能够在地上垛成矮墙而不倒塌，然后从泥垛上用弓割下一片泥，制成筒形，等它了破成三片，就是瓦坯。这韧的泥则是要用土和经反复践踏来制成。这一步可以用老来完成，但是必须制止它往泥里屙屎，不多大的一摊泥，了一泡屎就全完了。好在屙屎前要扬起尾，在这时刻你必须猛扑过去，住尾，把它拖合泥的现场。而在大便时被人打断，脾气则会变得非常之坏，完全不肯合作。我常在这事时被它们甩老远，甚至被甩到草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