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注目礼，又转过去，跪在杨素面前，声说：“谢谢爷赐婚！爷呀，什么时候请我那夫君搬来呢？”

她说起话来似唱似，声音里有说不的，大有绕梁三日的意思。可是李靖听了，心里有气，暗叫：你不要说得这么好听！你是刽手，我是死因。什么“夫君”？不嫌寒碜！杨素大笑：“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咱们这就收拾小院，让你二人住去，我知你这小蹄，心已经飞了！一刻也等不得，我说的是也不足’！”

“爷知家的心事。”

李靖大喝一声：“慢着，杨素，我要回家收拾一下。”

杨素大笑：“你收拾什么？我知你家里只有一间草房，两个破箱。那东西就是带来也要一把火烧掉——不卫生。也罢也罢，放你一天假，我知你是要逃。我警告你，死了这条心！多少人跑过，还是被抓回来，老夫早已把天下剑客罗致一空，门下手如云。你就是有上天地的神通，也不了我的手心！”

“你也不要太狂妄！别人跑不了，我没准就能跑得了。你有本事和我打个赌：给我三天。过三天我要跑掉了，你是笨。跑不掉，我是傻瓜。如何？”

杨素听厂兴得直搓手心。“好哇好哇！我杀人就要杀得有艺术，要让死者心甘情愿。除放假一天，我再给你三天，你可以在洛城里随便走。到第四天下午时，或者你来大尉府报到，与我那女儿共罗帐，或者你逃洛七百里，我不加追究，只要你一洛城，我就杀！”“好说，君一言？”

“快一鞭！”

“一击掌！我怎么能相信你？”

“二击掌！老夫统帅天下剑客，全在一个‘信’字，我岂能失信于你？不过你不准把这儿的事说去。告诉谁我就杀谁！”

“三击掌！你叫人把衣服给我拿来，要不我光从这儿去，我得！”

杨素哈哈大笑，拍手叫丫环送上衣冠，自己带着女儿们走了。红拂留在最后，她把李靖凝视了许久，忽然指指天，指指地，又指指自己的心，意思是悠悠此心，天知地知。然后羞红了脸，转跑了。李靖一边穿衣一边想：“我又不是哑，怎能解得哑语？噢！你是说我上天地，最后还是免不了躺到你上来？臭不要脸的！我就是和老母猪睡也不理你呀！”

昨天的事情就是这样，李靖现在坐在家里就是在想逃走的计划。七月的洛得要命，他的草房又薄，屋里得一塌糊涂，李靖坐在一把三条的椅上扇着一把四面开的旧蒲扇，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盘算。他知自己沉有余，急变不足，所以一定要多想几个备用计划，正想到第八个计划第九个步骤，忽然有人打房门。他原本就是惊弓之鸟，这一吓非同小可“咕咚”一声，连人带椅摔了个仰叉，然后就听门外有人笑，那声音却似一个女人。李靖想：听说太尉府第九名剑客和尚是人，准是他来替杨素送什么书信。待我开了门，骂他个狗血淋！谁知开门一看，却是卖酒的李二娘家里的女工，那女人胖得惊人，在太下走了好久，满油。她冲着李靖一个万福，然后咧嘴一笑，就如山崩一般。

那胖女人说：“俺家娘有封书信给相公。”

李靖心里有气。一个卖酒的女人，还要写信！带个话儿不就得了。打开一看，气歪了鼻，这是一首歪诗，二十八个字写错八个。什么平仄格律，一概全无。当然，写的全是些思的调门儿。看了一遍，起了三疙瘩，再看下面有一溜小字儿：“至亲至心肝郎君李靖斧正——贱妾李二娘百叩。”他只觉得全一阵麻，就如中了压电，他把这纸还给胖女人，说：“这顺溜是你家娘编的？”

“是呀！足足编了一夜哩。一边想，一边咬笔杆，啃坏了三杆笔。”

李靖禁不住一笑。“好吧，这诗我看过了。告诉你家娘，编得好，我改不动。”

“这纸背后还有字哪！”

“我知，无非是请我去，我今儿真是忙，改天一定去。”

“相公，我家娘新掘一坛陈酿老酒，请公去开封！”

李靖动摇起来，不，还是不能去。要在家里想逃命的计划，这比喝酒重要得多，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声：“陈酿是什么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