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的角度来看，那些炉可够凉快的。为此我请教过一位教冶金的教授，用五八年的土平炉，到底能不能炼钢。开他告诉我能，因为只要不鼓冷空气，而是鼓纯氧，不烧煤末，而是烧优质焦炭，就能达到炼钢的温度，后来他又告诉我不能，因为达到了那温度，土平炉就要化了。土平炉虽然沾了个土字，但是这个土不是耐火粘土，它是砖砌的。上那些怪模怪样的烟筒是一些陶的，那东西不炼钢时是用来砌下的，一炼钢就上了天了。羞耻之心人皆有之，大炼钢铁一过去，人们就把炉拆得光光的，地面压得平平的，使得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但是还是有一些踪迹可寻，在院里一些偏僻地方，在杂草中间可以找到一些砖堆，那些砖上满是凝固了的气泡，黑的瘤，就像海边那些长满了藤壶，牡蛎壳的礁石——这说明凉快的炉也能把砖烧坏。这些怪诞的砖给人以极的印象。像这东西，我在那个画廊里也找到了。像这样的记忆我们人人都有，只是没有人提也没有人来画，所以我们把它们都淡忘了。我想起这些事，说明了我上有足够当一位画家的能量。而且像我这样一个有如此怪诞童年的人，除了当个画家，实在也想不当什么更合适。但我没当成画家，因为我是盲。这一在我二十六岁以前没有人知，连我自己都不知。这说明我本算不上盲，多有弱罢了。但是医生给检查来了。因此我没有去搞艺术，转而学数学了

3

厂里有一座塔，王二就在塔的房里磨豆浆。后来他不在豆腐厂了，还常梦见那座塔。如果让弗洛伊德来说的话，这意味着什么是不言而喻的，更何况雪白的豆浆老是从塔上下来，到各车间去。豆浆对于豆腐厂就像自来对一座城市一样重要。其实本用不着弗洛依德，大家都知那个塔像什么，有人说：咱们厂的那个塔像denjiu，这就是说，这座塔上该穿条衩了。通到塔上去的梯是爬烟囱的脚手梯，这是因为在塔上工作的都是男青工。送豆浆的都架半空中和房上，顺着它他们和豆浆一样在厂里四通八达，所以他也很少下地来，这叫人想起已故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的小说《在树上攀援的男爵》——这位作家的作品我是百读不厌。老鲁在地下看了这景象，就扯破了嗓嚷嚷，让王二下来。但是王二不理她，这是因为冷天不是冻就是堵，他正赶去疏通。她看到王二从跨越大院的上走过时，总抱着一线希望，指望王二会失足掉下去，被她逮住。但是他在上面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从未失足。就是偶尔失掉平衡，多也就是走几步像投保龄球那样的步，离掉下去还远着哪。假如她能到，一定会拣煤块来打他。但是在大冬天里，一位穿中式棉袄的胖女人又能把石块扔到多呢。她所能成的最有威慑力的事就是拿了掸房的长杆掸来他的，王二只好退回原来的房上去。但是过了不一会，就会有人在对面车间里拼命地敲，喊豆浆怎么还不来。在这情况之下老鲁只好收起长竿让他过去——不怎么说，她也是厂里的革委会主任，不敢得太过分，让厂里造不豆腐，而豆腐能否造来，就取决于王二能否走过去，疏通，使豆浆过去。除了对老鲁，王二和厂里每个人都说过，他没画过那些画。本来王二也可以对老鲁说这番话，但是他没有勇气站到她面前去。他想，反正她也逮不住我，就让她在下面嚷嚷罢。

有关这件事，还有一些需要补充的地方。王二这家伙是个小个，才过了二十岁，就长了连鬓胡，脸上爬满了皱纹，但一横的也没有，全是竖着的，自然卷的发，面黝黑，脸上疙疙瘩瘩。脸相极凶，想笑都笑不，还有两片擀了毡的黑眉。冬天他穿一骑托送电报的人才穿的黑衣服去爬，简直是如履平地。别的人四肢伏地时多少会到有不自然，他却显得轻松自然，甚至把脚伸到了鼻前面也觉得自然。飞快地爬了一圈下来，膝盖上一土都不沾。这就给人一猫科动的印象。这些奇形怪状的地方使大家以为他是个坏，而这观念他自己也多少有接受了。

人家说，老鲁原来在上级级机关工作，因为她在那里闹得人人不得安生，所以放到这里当厂长。她要捉王二时，每天早上总是起绝早到厂等着，但是早上又太冷，所以到传达室坐着。王二骑车上班，总是攒着一把劲，等到厂门才把车骑到飞快，与此同时，摇起铃铛，嘴里也叫起来：“让开让开”！等她从屋里跑来，叫王二站住，叫人截住他时，他已经一溜烟似地消失在厂里的过里啦。等她追到豆浆塔下，王二早爬上了脚手梯。这座塔只有这么一很难爬的梯可以上来，再有就是运豆的螺旋提升机。假如她乘提升机上来，准会被搅得弯弯扭扭，又细又长，好像圣诞节的腊烛一样，所以王二在上面很安全。至于她在下面嚷嚷，王二可以装没听见。唯一可虑的事是她在地上逮住王二，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