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话当然是毫无趣味的，一半说他们要的事：思想教育的好传统永远不能丢，用严格的纪律约束人，用艰苦的生活改造人，用纯洁的思想输人，等等；另一半是说我们：安置对我们来说，是一严肃的考验，有的人经得起考验，就能重新站起来作人；还有一些会堕落——说到堕落时，还特地说，这不是吓唬我们。等到散会以后，他们把我留下个别谈话。会谈什么，我早就知，是给我重新安排工作；让我加公司的写作班——它还有一个名字，叫作XX写作公司——作一名写手。这个写作公司有小说、剧本、报告文学，等等。其中也有不少有名望的人，得海明威奖、诺贝尔奖的都有，我要不是得了布克奖，人家也不会这么快地重新安置我。众所周知，该公司的产品臭不可闻，但是待遇还可以。我的回答也早经过了思熟虑，我宁可去当男也不当写手——就是这个意思，但是不能这么说。我可以说：我乐意当小工，但是人家不会信的。也可以说：我乐意再考虑考虑，但是人家会以为我要拿一把、讲价钱，因而然大怒。所以我把这些回答推荐给别的和我境相同的人。我只简单地说：我不行。他劝说我时，我就答：一朝经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个回答不是比愿作男好得多吗？公司的那位训导员还安、劝解了我半天，态度殷勤，就如小姚阿姨对我仙气时一样。语多必失，他假装关心我，让我不要自渎——“手不仅伤，还会消磨革命意志”——我上想到这话只对F讲过。这只是个小证据，真正的证据是她本就不像个。因此回家以后，我对F就发。

后来F也承认自己是公司的人了，那是第二天早上的事。在此之前，她还说过，早上觉好。觉好了之后，我们坐在床上，正在松驰，就是在这时候脑不住。我问：你真的是吗？她就沉下脸来，想了想才说：谁跟你说了什么吧？好吧，我是公司调查科的。不过我可是实心实意地要帮助你呀。我赶：我信，我信。说着手就朝她前伸去了。

3

公司是一座玻璃外墙的大厦，从某个角度看去，就像不存在的一样；所以它上那红的标语牌就像浮在空中一样。那条标语是个大人的语录：“世间一切事中，人是第一个可宝贵的。”在大厦的脚下，有一圈白的栅栏，栅栏里面是停车场，里面停着我那辆红的赛车。车前面放了一块牌，上书“11000”；我认为这个价钱太便宜了，我买时是22000，才开了不到一年嘛。栅栏墙外有个书摊，摊上摆着《我的舅舅》，封面装潢都是老样，并且署的还是我的名字，但是也有一个白底红字的“D”并且注明了是“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总公司监印”老板说，内容和“没D字”的全一样，可是看它不犯法，所以书价也就加倍了。但我看到这一切时，心里想着：反正我也是要死的，等我死了以后，这些东西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谁拿就给谁拿去好了。我承认，那时我满脑是自抱自弃的想法。但听说F是公司的人之后，我又振作起来了。

我把手伸到F前时，她把我的手推开：你听我讲嘛。于是我就把手缩回去，把指咬在嘴里。我必须承认，当时我于一恍惚的状态，这状态和与我师妹时大不相同。F告诉我说，她是心理学家——是技术人员（这也没什么不对的，假如把人当成机零件的话）——不介公司的业务，她只给人治心理病——她讲的这些话，我都听见了，但没有往心里去，一双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凭良心说，我觉得她比我师妹好看多了。

我上次和女人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当时我在公司上学习班，收到我师妹的信，让我去一下。傍晚时我就开车去了，我师妹那里还是老样，白的园洋房，只是门前挂了一块“售”的牌。我在她门前了好久的门铃，然后看见她瘦了不少，短发有好久没剪了。然后我的胃上就挨了狠狠的一拳，疼得我躬起来，鼻涕泪一齐。再以后她就往里面走去，说：混帐东西！你把我害惨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