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时而走过的F们。她们也穿着黑甲，但是都相当合，而且甲下面的白衬衣都那样一尘不染。有时候我站在她要走的路上，她就嫣然一笑，从旁边绕过去——姿仪万方。我虽然不是怀疑主义哲学家，但也有相信那位死在屠场里的老兄了。后来散会以后，公司留些人个别谈话，谢天谢地，其中没有我。

我从U·K·使馆偷了一本书，它是我自己写的，书名叫作《我的舅舅》；扉页上写着XX兄惠存，底下署着我自己的名字。很显然，它是我那天晚上题写的几十本书之一，书主把它放在餐桌或者沙发上，我就把它偷走了。我现在的经济能力，的确买不起什么书，不它是不是我自己写的、有没有六折优待。我回家时，F正平躺在床垫上，手里拿着那本书。她把视线从书上移开片刻，说：你回来了。我没有回答，坐在椅上脱掉鞋，心里想着，无论如何要双轻便鞋。后来她说：这书很好看。过了片刻又说：很逗。于某积习，我顺嘴答：谢谢。她就坐了起来，看看那书的封面，说：这书原来是你写的——真对不起，我看书从来不看书名。这法真是气派万千——把世界上所有的书当一本看，而且把所有的作者一笔抹煞。我觉得演员或者时装模特儿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派，对她的疑心也减少了。那天下午上工之前，我就把卫生间的门装上了。

以上故事又可以简述如下，F和M被安置在一起，因为她始终保持了风度，还因为M有一位怀疑主义的学兄，所以他对她疑虑重重。后来怀疑主义的学兄死掉了，还因为别的原因，M决定把这些疑虑暂时放到一旁，和她搭伙些必要的事。不知你是否记得，我小时候在自己家的院里搭过帐蓬，在里面鼓捣半导。这事实说明我在工艺方面有些天赋，除此之外，我这个人从来就不太老实。所以后来我就从建筑队里偷了油漆、木料、还有建筑材料，把那间房得像了样，还了一张双人床。这个故事和《鲁滨孙飘记》的某些分有雷同，除了那张双人床。

那张床的事是这样的：有一天上班我给那位糟师傅上烟时，把整整一盒烟到他袋里，而且说：我要给自己张床。他说他不，但是他看到工地上有一捆木檩条。这捆檩条我早就看到了。然后我给了木匠师傅一盒烟，说了我要床的事，他说他也不，就去找别人聊大天。然后我打开一盒烟，散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就把那捆檩条拖来，依次使用电锯、电刨、开笋机，把檩条成床的件，然后打成捆，到角落里。我这件事时，大伙都视而不见。直到完，才有人对我说：你好像过木匠活。我告诉他小时候过，他就说：下回我打家俱找你帮忙。天黑以后，我叫F和我一来工地把那一捆木拿了回去，当夜就组装成床架。我不记得鲁滨孙过这事。在此之前，我已经把床垫拆开修好了，F还把破的地方补了补丁。我们把床垫从地上抬起来，放在床板上，就完成了整个造床过程。它是一件很像样的家俱，但很难说清它是我自己造的，还是偷来的。初次睡在上面时，我心怒放。当你很穷时，用上了偷来的东西，实在是很开心的事。临睡时，我甚至一时兴起，给F解开了脖下面的两个扣。F依旧很矜持，但是脸也有红。后来她就在昏暗的灯光下躺在我旁，上有一副罩和一条内，都是粉的。我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窄窄的溜肩，还有别的地方。F目不邪视，但我看她在等待我伸手去解开她的内衣。说实在的，我已经伸手准备这样了，但是我又觉得这粉红的内衣有陌生，就顺嘴问了一句。她说是她买的。我问什么时候买的，她说前天。忽然间，我情绪一落千丈，就缩回手去。又过了一会儿，我说：睡吧，就闭上了睛。再过了一回，F关上了电灯。我们俩都在黑暗中了。

怀疑主义的学兄说，公司怕我们对合同反悔，就雇了一大批漂亮小，假装待安置人员，用她们来鼓舞我们的士气。假如此说是成立的，那么她们的工作就该只是穿上佩有红D字的衣服在公司里走走，不会有一个F来到我家里。现在既然有一个F睡在我边，我应该狐疑尽释，茅顿开，但我还是觉得不对——她和我好像本不是一类东西。在这情况下，我当然想再听听那位学兄的见，可惜他死掉了。我和F睡在一个床上时，就在想这些问题。后来她说：喂。我说：什么？她说：你该不是舍不得钱给我买衣服吧。我说：不是。她说：那我就放心了。过了一会儿，她都睡着了，我又把她叫醒，告诉她说：我当然不反对你去买衣服，不过，你那些衣服假如不是买的，而是偷来的，那就更好了。我怎么会说这些话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自己都无法解释。就着窗外的路灯光，我看到F大睁着睛在想。忽然她嘿嘿一笑，说：我明白了。她明白了些什么，我也是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