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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篇第一章(3/7)

农民工,财迷得要命。他们还说:你今天就该穿几件旧衣服——现在天凉啊。这件事可以说明公司为什么要提供不污损衣服的不胶:为了剥我们。它也能说明该女人现在我面前时,为何衣冠不整。我听说公司也雇了一些女农民工,而且女人往往比男的更财迷。我以为拿这个开玩笑很有幽默,但是那个女人很没幽默地说:你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后来她还一本正经地从床垫上站了起来,把手伸给我,了自我介绍,我也一本正经地吻了她的手,告诉她,我是何许人也。这样我们就在落难时表现了君和淑女的风度,但是不知表现给谁看。她说她是画家,搞现代艺术搞到这里来了。我说我是史学家、哲学家,写了一本《我的舅舅》,把我自己送到这里来了。她说她听说过我;我说真抱歉,我没听说过她,所以我就不能说久仰的话了。

后来在那间破房里,我们生造了很多新词,比方说,安置后——重新安置以后,安置前——重新安置以前,错误——安置的原因;以此来便利谈。晚上睡觉时有两个选择:睡床还是睡板。睡床就是睡在破床垫上,睡板则是睡在搭在砖上的木板上。我总是持睡板,表面上是对女士有所照顾,其实我发现板比床舒服。这位女士告诉我说,她的错误是搞了现代艺术,我对这一不大相信。众所周知,男人被安置的原因大多是“思想”错误,女人被安置的原因大多是“自由”错误。所谓自由,是指自由。当然,我也没指望一位女士犯了这错误会和男人说实话。

有关这个女人的事,我可以预先说明几句:她先告诉我说,她是画家,后来又说自己是个“”也就是女。后来她又说自己是心理学家。我也不知该信哪个好了。我对她的态度是:你乐意当什么,就当什么好了;而且不你说自己是什么,我都不信。我开告诉她,我是史学家,后来说我是哲学家,最后又说自己是作家,说的都是实话,但也没指望她会信,因为太像信开河了。我们俩如此的互不信任,不能怪我们缺少诚意,只能怪真的太像是假的,假的又太像真的了。

3

假如我叫M的话,和我住在同一间房里的那女人就该叫作F了。在安置前,所有的F和M都在公司的地下车库办学习班,那车库很大,我们在一,她们在另一,从来不聚在一起,但是有时在路上可以碰见。我们M前佩了D字以后,多少有土脸的觉,走到外面低驼背,直到了车库才能直起腰来。而F则不是这样。她们材苗条、面目姣好,昂首地走来走去,全不在乎前的D字。假如和我们走到对面,就朝我们微笑一下,但绝不谈。我的一位学友说,她们都是假的,是公司雇来的演员或模特儿。看上去还真有像,但这位学友是怀疑主义哲学家,犯的是怀疑主义错误;假如不是这样,我就会更相信他的说法。顺便说一句,这位学友一骨气都没有,成天哭咧咧地说:我的怀疑主义是一哲学派,可不是怀疑党、怀疑社会主义呀!假如一只猪哭咧咧地对屠夫说:我是长了一膘,但也没犯该杀之罪呀,后者可会放过它?当然,没有骨气的人,看法不一定全错,但我更乐意他是错的。现在我房间里有一个F,似乎已经证明他错了。

上完班疲惫地走回家,发现这间房完全被洗过了,原来的燥气、尘土气,被汽、皂气所取代;当我坐在床垫上解鞋带时,F从厨房里来,挽着袖,手被冷浸得红扑扑的。她对我说:把衬衣脱下来,现在洗洗,晚上就了。这时我心情还不坏。后来我光着膀躺在烂床垫上说:你哪天去上班哪?问了这句话以后,心情就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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