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怪我一发现自己失掉了记忆，就会如此兴…据这项记忆，白衣女人是我的同门。无怪我要说：薛嵩和小女作，是同门之间切磋技艺──原来这是我们的事。很不幸的是，白衣女人比我早毕业。这样就不是学兄、学妹切磋技艺，而是学和学弟切磋技艺。这个说法对我很是不利，难怪我不想记住自己的师门。

我到医院去复查，告诉治我的大夫，我刚院时有一段想不起事，现在已经好多了。他牙齿来，一笑，然后说：我说嘛，你没有事。等到我要走时，他忽然从屉里取一本书来，说：差忘了！这书是你的吧。它就是我放在男厕所窗台上的《暗店街》…我羞怯地说：我放在那里，就是给病友和大夫们看的。他把手大大地一挥，果断他说：我们不看这书──我们不想这事，我只好讪仙地把书拿了起来，放了自己的袋。这本书大还是老样，只是多了一些黄的渍，而且膨胀了起来。走到门诊大厅里，我又偷偷把书放在长条椅上。然后，我走了医院，心里想着：这地方我再也不想来了。

我和莫迪阿诺的见解很不一样。他把记忆当作正面的东西，让主人公苦苦追寻它；我把记忆当成可厌的东西，像服苦药一样接受着，我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但我已经觉得很够了，恨不得忘掉一些，但如你所知，我和他在一上是相同的，那就是认为，丧失记忆是个重大的题目，而记忆本，则是个带有本的领域，是摆脱不了的。因为这个原故，我希望大家都读读《暗店街》，至于我的书，读不读由你。我就这样离开医院，回到万寿寺里。

我表弟在北京呆够了，要回泰国。我纳闷他怎么呆到今天才觉得够：成天呆在饭店里不知有什么意思。傍晚时分，我们到机场去送他，他忽然变得很激动，拉着我的手说：表哥，不知什么时候再见。我敷衍他说：是呀，是呀；心里却盼着他早登机。只要他通过了安全门，我们就可以回家去。此后就会再也见不到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我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表弟。他语不成声他说：还记得吗，姥姥给我们的蒸糕…就如有一个晴空霹雳在炸响，我想起了小时的大灾荒年月。

那时我在空地上寻找苦苦菜，然后，我们俩共同的外祖母，一个慈祥和蔼的老妇人，用这些野菜和着面粉蒸糕给我们吃。除了找野菜，我们俩还偷东西。半夜里去，偷别人家自留地里的黄瓜、茄、胡萝卜，假如有可能，还偷、偷兔。这些东西拿回来以后，姥姥看了就摇。但她还是动手把这些东西熟。然后，我和表弟就把这些没油没盐、煮得塌塌的蔬菜和类吃掉。姥姥一都不肯吃──我和我表弟是两个孤儿，但有一个满白发，面颊松弛的姥姥。我一都不后悔忘掉了自己过贼的事，但我不该忘掉姥姥。我里充满了泪…与此同时，表弟还在喋喋不休他说：现在我可过上人的生活了，要钱有钱，要老婆有老婆──姥姥在天之灵会兴的。他一句也没提到我。我看着这个满脸油的家伙，心里暗暗想：我把他忘掉，这就对了…

晚上我们回家去，坐在租车里，我闷闷不乐。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想起了姥姥，她也黯然伤神。这倒使我吃了一惊：莫不成我姥姥也是她姥姥？假设如此，她就是我的表妹。照现行法律，表兄妹是近亲，禁止结婚。这件事使我怦然心动。回到家里，她拍我的脑袋说：可怜的孤儿…以后我得对你好一。这当然是好消息。我问她准备怎样对我好，她说，以后再不敲我脑袋了。这个好消息大小一了…后来，在床上，我亲地提了这个问题：你到底是不是我表妹？回答是：错！我是你姑妈啊。我赶丢下她坐了起来，浑起满了疙瘩──我想每个男人在无意中拥抱了自己的姑妈，都会有这反应。然后，就着塑料百叶窗里漏的灯光，我看到她满脸笑容，疙瘩才消散了。看来她不是我的姑妈──岁数也不像。她说：好个坏啊，提起了姥姥，正经了不到五分钟，又开始胡扯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我正想用这句话来说她──当然，我不会把她比作狗。看来她不会是我表妹：这不像是对表哥的态度。今天的好消息是：我未曾犯下污姑母的罪行。坏消息则是表妹也没有了。

早上我来上班时，万寿寺的下又堵了。黄在低洼地带漫着，很快就要漫到院里来。我终于抑制不住狂怒，走领导的办公室，恳请他撤销我助理研究员的职务，把我贬作一个工；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大粪。我还说，我宁愿自己死掉，也不想见到领导和资料室的老太太们坐在屎里──这屎里虽然有大量的来稀释，但仍然是屎。我完全是认真的，但领导的脸却因此而变紫了。他跑了去，很快又和白衣女人一起走回来；大声大气地吼：既然没有恢复，就不要来上班。那白衣女人朝我快步走来──我不由自主地缩了脖，以为她要打我一耳光──但她没有，只是小声说：走，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