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将将与远去的王七桶举手打个招呼。我于是知王福是王七桶的儿，就说：“你爹我知，很能。”王福脸有些红，不说话。我翻开这个本，见一个本密密麻麻写满了独个的字，便很有兴趣地翻看完，问王福：“好。有多少字呢？”

王福问：“算上今天的吗？”我呆了一下，。

王福说：“算上今天的一共三千四百五十一个字。”

我吃了一惊，说：“这么确？”王福说：“不信你数。”我知我不会去数，但还是翻开本又看，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这十个数目字你算十个字吗？”王福说：“当然，不算十个字，算什么呢？

算一个字？”我笑了，说：“那么三千四百五十一便是三千四百五十一个字了？”王福没有听玩笑，认真地说：“十字后面是百、千、万、亿、兆。这兆字现在还没有学到，但我认得。凡我认得而课文中没有教的字，我都收在另一个本上。这样的字有四百三十七个。”我说：“你倒是学得很认真。我现在还不知我学了多少字呢。”王福说：“老师当然学得多。”这时钟响了，我便将本还给王福，去回到办公室。

老陈见我回来了，笑眯眯地问：“怎么样？还好吧？刚开始的时候有些那个，一下就会习惯的。”我在分给我的桌后面坐下来，将课本放在桌上，想了想，对老陈说：“这课的教法是不是有规定？恐怕还是不能教。课本既然是全国统一的，那怎么教也应该有个标准，才好让人明白是教对了。比如说吧，一篇文章，应划几个段落？段落大意是什么？主题思想又是什么？写作方法是怎么个方法？我说是这样了，别的学校又教是那样。这语文不比数学。一加一等于二，世界上哪儿都是统一的。语文课应该有个规定才踏实。”老陈说：“是呀，有一备课教材书，上面都写得有，也是各省编的。但是这书我们更买不到了。”我笑了起来，说：“谁有，你指个路，我去抄嘛。”老陈望望外面，说：“难。”我说：“老陈，那我可就随便教了，符不符合规格，我不。”

老陈叹了一气，说：“教吧。规定十八岁人才可以参加工作，才得工资，这些孩就是不学，也没有事，在这里学一学，总是好的。”我轻松起来，便伏在桌上一课一课地先看一遍。

课于是好教起来，虽然不免常常犯疑。但我认定识字为本，依了王福的本为据，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实。语文课自然有作文项目，初时学生的作文如同天书，常常要猜字到半夜。作文又常常仅有几十字，中间多是时尚的语句，读来令人瞌睡，想想又不是看小说，倒也心平气和。只是渐渐怀疑学生们写这些东西于将来有什么用。

这样教了几天，白天很闹，晚上又极冷清，便有些想队里，终于趁了一个星期天，回队里去耍。老黑见我回来，很是兴，拍拍床铺叫我坐下，又去喊来往日要好的，自然免不了议论一下吃什么，立刻有人去准备。来娣听说了，也聚来屋里，上上下下看一看我，就在铺的另一边靠我坐下。床往下一沉，老黑起来说：“我这个床睡不得三个人！”来娣倒反整个坐上去，说：“那你就不要来睡，碍着我和老师叙话。”大家笑起来，老黑便蹲到地下。来娣撩撩发，很亲地说：“呀，到底是在屋里教书，看白了呢！”我打开来娣伸过来的胖手，说：“不要动。”来娣一下叫起来：“咦？真是尊贵了，我们劳动人民碰不得了。告诉你，你就是教一百年书，我还不是知你上长着什么？哼，才几天，就夹起来装斯文！”我笑着说：“我斯文什么？学生比我斯文呢。王七桶，就是三队的王稀屎，知吧？他有个儿叫王福，就在我的班上，识得三千八百八十八个字。第一节课我就了洋相，还是他教我怎么教书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