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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变(3/3)

”“惨败”堂哥已经六十多岁了,现在在纽约。上海市容基本上没有什么改变,只是老了旧了四十年,郊区变化却大,虹桥路拓宽了几倍,我经过虹桥旧居,只见一片荒草中竖着一栋残破的旧屋,怎么看怎么不像,后来还是问准了附近的居民才去的。房给了炮单位,住去七家人。我从前的卧房住着一家四,新主是山东人,非常和气,知旧主来访,异常殷勤,他忙着冲咖啡,又拿糖果来招待,我们合照了好几张相,他们住在我那间房里,也有二十五年了。“屋前那棵宝塔松呢?”我问新主“树死了,枯掉了。”他说。我记得那棵宝塔松过二楼,枝条摇曳像一柄大的翠盖,一年四季绿森森的,护住屋,那么实的松柏,居然也会坏死,真是“树犹如此”新主要留下我吃饺,我赶忙婉谢,不愿意麻烦他们,我说我还要赶着去看另外一个家呢。

从前法租界的贝当路(今衡山路)、福熙路(金陵路)以及毕勋路这一带都是住宅区,大半是三○年代建的,是法国式的洋房,路上法国梧桐两排成荫,颇欧洲风味。毕勋路底与祁齐路(岳路)的那块三角公园中,从前立着一尊俄国大诗人普西金的铜像,文革期间红卫兵把铜像打掉了,据说最近又要恢复。普西金那首浪漫情长诗《尤金奥乃琴》(EugeneOnegin)我倒喜得很,不知普西金又怎么会惹怒红卫兵了。毕勋路一五○号在中段,是一栋三层楼的法式洋房,房的形式有特别,楼底是仓库、厨房,一大门便有一大理石螺旋形的楼梯一直蜿蜒伸到三楼去,二楼是大客厅,大厅是椭圆形的,两极是两个厢房小厅,饭厅用,客厅一面外接台,台下面便是园,园里有一个池,三楼才是卧室,卧室外面也有一个台,可以乘凉。我记得夏天晚上房中气久久不去,我们都到凉台上喝酸梅汤,一直到下来,才回房去睡觉。毕勋路这栋房也曾数易其主,最先是上海画院,客厅那些画,颜犹新,大概经画院的艺术家修缮过。现在属于越剧院,有一面围墙打掉了,新建了一栋研教室,原来的房屋,二楼变成了“越友餐厅”对外营业,三楼用办公室。我得到越剧院的允许,去参观了三楼。原来越剧院名誉院长袁雪芬的办公室竟是我从前那间卧房,小时候我就知袁雪芬是越剧皇后,我还在报上看过她扮演“祥林嫂”的剧照呢!那时她在上海红遍了半边天,她的办公桌搁在窗下,而从前我的书桌就放在那里,可惜那天她不在,我倒很想会见一下那位越剧名演员。园里的树木维护得很不错,那些香樟、松柏、冬青、玉兰苍翠如旧,一树桃,开得分外鲜艳。涸了,只剩下一层绿苔,从前池边有多尊大理石的雕像,都被红卫兵打得光,毕勋路一五○号也曾历过劫的,据说连袁雪芬也成为重批斗对象,拉去游街示众。最近我看了郑念写的《上海生与死》,文革那十年,上海大概就是像她写的那样恐怖吧。

“上昆”与越剧院有来往的,他们涉一下,我们在“越友餐厅”的厢房里,得到一桌席位。“越友餐厅”的大司务是“梅龙镇”的退休厨师“梅龙镇”是从前上海著名的川菜馆,现在还在,连门面都没有改。那晚的菜真还不错,价廉,一桌席才两百块人民币,较一些宾馆,好得太多,上海新兴的小厨比起那些老师傅来,手艺真要差一大截。那晚我跟“上昆”那几位朋友痛饮了几瓶加饭酒,我一直没有告诉他们,毕勋路一五○号的历史,那份惊奇,我只留给了自己。一餐饭下来,我好像匆匆经历了四十年,脑里一幕幕像电影一般。我记得有一年新年夜,哥哥姊姊在毕勋路开舞会,请来的客人都是他们中西女中和圣约翰的同学,一个个打扮得漂漂亮亮,洋派兮兮的。有一个叫陶丽琳,是二姊的同学,英文歌唱得极好,那晚她唱了“YouBelongtoMyHeart”是支,男孩女孩样百,从前上海学生舞是得灵光的。永安公司郭家的孩也来了,还有几个圣约翰的篮球校队。长得特别漂亮的女孩,男孩们都争着去跟她们舞,女孩的一番矜持、一番作,就好像好莱坞的B级电影一样,而那幕喜剧,就是在毕勋路一五○号的客厅里上演的。当年舞的那些男孩女孩如今都已老大,有的留在大陆,有的去了香港、台湾、国、欧洲,他们个人的命运遭遇,真有天壤之别。这次我回到上海,还碰到一位当年舞的女孩,她是锋最健的一个,谈到四十年前毕勋路一五○号的舞会,她那张历尽风霜的脸上,突然间又焕发一片青的光彩来。

我跟“上昆”诸友离开毕勋路一五○号的时候,已是微醺,我突然有时空错觉,一时不知今夕何夕,在何。遽别四十年,重返故土,这条时光隧是悠长的,而且也无法逆而上了。难怪人要看戏,只有到戏中,人才能暂时超脱时与空的束缚。天宝兴亡,三个钟也就演完了,而给人留下来的慨,却是无穷无尽的。真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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