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医院住了五个月。他们又给我开刀，又给我电疗，东搞西搞，愈搞愈糟，索掉了。我太太也不顾我反对，不知哪里了一个打针灸的郎中来，戳了几下，居然能下地走动了！”余教授说着，很无可奈何的摊开手笑了起来“我看我们中国人的病，也特别古怪些，有时候，洋法未必奏效，还得帖土药秘方来治一治，像打金针，戳一下，作兴还戳中了机关——”说着，吴国也跟着摇摇，很无奈的笑了起来，跟着他伸过手去，轻轻拍了一下余教授那条僵痛的右，说：“你不知，钦磊，我在国外，一想到你和贾宜生，就不禁觉得内愧。生活那么清苦，你们还能在台湾守在教育的岗位上，教导我们自己的青年——”吴国说着，声音都微微颤抖了，他又轻轻的拍了余教授一下。

“钦磊，你真不容易——”

余教授默默的望着吴国，半晌没有声，他搔了一搔他那光秃的，笑：

“现在我教的，都是女学生，上学期，一个男生也没有了。”

“你教‘浪漫文学’，女孩自然是喜的。”吴国笑着替余教授解说。

“有一个女学生问我：‘拜仑真的那样漂亮吗？’我告诉她：‘拜仑是个跛，恐怕跛得比我还要厉害哩。’那个女孩顿时一脸痛苦不堪的样，我只得安她：‘拜仑的脸儿还是十分英俊的’——”余教授和吴国同时笑了起来。“上学期大考，我了一个题目要她们论‘拜仑的浪漫神’，有一个女孩写下了一大堆拜仑情妇的名字，连他的妹妹Augusta也写上去了！”

“教教女学生也很有意思的。”吴国笑得低下去“你译的那《拜仑诗集》，在这里一定很畅销了？”

“《拜仑诗集》我并没有译完。”

“哦——”

“其实只还差‘DonJuan’最后几章，这七八年，我没译过一个字，就是把拜仑译来，恐怕现在也不会有多少人看了——”余教授颇为落寞了的叹了一气，定定的注视着吴国“国，这些年，我并没有你想像那样，并没有想‘守住岗位’，这些年，我一直在设法国——”

“钦磊——你——”

“我不但想国，而且还用尽了手段去争取机会。每一年，我一打听到我们文学院有外国赠送的奖金，我总是抢先去申请。前五年，我好不容易争到了哈佛大学给的福特奖金，去研究两年，每年有九千多金。国手续全我都办妥了，那天我到国领事馆去签证，领事还跟我握手贺。哪晓得一领事馆门，一个台大学生骑着一辆机脚踏车过来，一撞，便把我的撞断了。”

“哎，钦磊。”吴国暧昧的叹。

“我病在医院里，应该上宣布放弃那项奖金的，可是我没有，我写信给哈佛，说我的只受了外伤，治愈后上去。我在医院里躺了五个月，哈佛便取消了那项奖金。要是我早让来，也许贾宜生便得到了——”

“贾宜生吗？”吴国惊叹。

“贾宜生也申请了的，所以他过世，我特别难过，觉得对不起他。要是他得到那项奖金，能到国去，也许就不会病死了。他过世，我到奔走替他去筹治丧费及抚恤金，他太太也病得很厉害。我写信给邵奇，邵奇派了一个人，只送了一千块台市来——”

“唉，唉。”吴国连声叹。

“可是国，”余教授愀然望着吴国“我自己实在也很需要那笔奖金。雅馨去世的时候，我的两个儿都很小，雅馨临终要我答应，一定抚养他们成人，给他们受最好的教育。我的大儿国学工程，没有申请到奖学金，我替他筹了一笔钱，数目相当可观，我还了好几年都还不清。所以我那时想，要是我得到那笔奖金，在国外省用一，就可以偿清我的债务了。没想到——”余教授耸一耸肩膀，笑了两声。吴国举起手来，想说什么，可是他的嘴动了一下，又默然了。过了片刻，他才笑：

“雅馨——她真是一个叫人怀念的女人。”